荣长蓝伸手托住木盘,何樱然才想起自己是来送饭的。她松了手,跟着他往桌边走,盘子刚落稳,又拉住了他的袖口。
“你怎么住在这里?我今日进府,竟没有人告诉我。”
她仰着脸,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肩头,又回到脸上,生怕少看了哪一处。荣长蓝任她拉着,原要说的话到了唇边,见她这样,又不急着说了。
“近来搬来的。方才看你不敢认,如今认清了?”
“认清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却有些发颤,“你往后别光在信里说好,见着人才算数。”
荣长蓝唇角扬起,偏过脸略停了一下,才重新看她。她比在安州时瘦了,脸颊少了些圆润,下巴也尖了些。一双眼睛倒还同从前一样,望着他便亮起来,眼尾却泛着红。鬓边有几缕碎发贴着额角,许是在灶前忙得没空整理。
“好,给你看。”
何樱然本来还有许多话,这下竟不知道先问哪一句。他真的站在面前,不是信上那句不知隔了多少日的平安。她攥着袖子的手松了些,眼睛却热起来,忙低头去看桌上的菜。
“这豆腐是我做的,罗嫂叫我送来。午间那盘咸了,这回我改过,你尝尝。”
“我听说你留下了。”
“你知道?”她抬头,“那怎么不来找我?”
“你在试灶,我去叫你分心?原想着收灶以后再见,没想到你先来了。”
“那也该让人告诉我一声。”她说完又觉得自己不讲道理,可一路端着菜,忽然就在这里见着他,那点又惊又喜总得有个去处,“我还想着,得空就问问荣叔,你们究竟住在哪里。”
荣长蓝垂眼看着她,声音放轻:“往后找我,来这里便是。”
送饭的丫头放下食盒,何樱然才发觉旁边还有人。她连忙松开袖子,抚了抚自己捏出的褶皱,手都收回来了,又忍不住朝他望去。
“荣叔也好么?”
“好,待会儿就回来。你呢,今日累不累?”
“不累。”她答完,见他眉梢微抬,自己也改了口,“站久了,腿有些酸。不过能留下,高兴还来不及。”
他拉开椅子,门外便有人叫领路的丫头回去,说米车已到。何樱然扶着椅背,半晌才把手收回。
“来前答应过罗嫂,回去搭把手。我得先走了。”
荣长蓝望了一眼门外,将空托盘拿起来,递到她手中。
“去吧,别叫人等。”
她接过,却没立即转身:“晚上你还在么?”
“在。”
“那我忙完再来。方才还没问你怎么……”
“留着晚上问。”他拿起筷子,尝过豆腐,“咸淡正好,回去同罗嫂说。吃过饭再来,不必赶。”
她这才有了些踏实的感觉,抱稳托盘往外走,到了廊下,又回头叮嘱:“晚上你先吃,别等我。”
“知道了。”
荣长蓝站在门前,见她走到转角还朝这边望,便抬手指了指她前头。何樱然赶忙收步,险些碰上迎面抱着巾帕的婢女。
“对不住,没瞧见。”
那婢女侧身让开,目光越过她,落到客院门口。
领路的丫头招呼道:“锦屏姐姐,又来送换洗的?”
“内院吩咐的。”锦屏拢好巾帕,往西院去了。
何樱然跟上丫头,过了月洞门,才将空托盘抱到胸前。方才怕他不在,怕晚些再来便见不着,如今得了准话,脚下反而轻快起来。
回到后厨,她帮着卸米、收菜,罗嫂叫做什么,她都应得快。等到洗手吃饭,旁边的人问她菜合不合口,她才想起还没回话。
“合口,说咸淡正好。”
“那你怎么回来不说?”
“忘了。”何樱然抿着嘴,仍没压住笑,“碰见个很久没见的人。”
桃叶将饭递给她:“难怪这半天总见你往外头瞧。快吃,吃完再去说话。”
何樱然接过碗,嘴上应着,吃得却比平日快。临走问清明早几时起灶,确认没有落下的活才解了围裙,回屋取来分给自己的饼。
*
客院的灯没有灭。
何樱然沿廊走近,里面的人听见脚步,已经从案前起身。门一开,她抬起手里的纸包,先道:“活做完了,饭也吃过了。这个给你尝尝,桃叶做的。”
荣长蓝接过,侧身让她进去。桌上的碗碟收净了,空着的椅子旁放了一张小凳,杯里的水也不烫。
她坐下,把脚往凳上搁了搁,又觉得不雅,刚想收回,便听他道:“放着吧,不是说腿酸?”
何樱然不再拘束,坐稳以后长长地舒了口气。忙了一日,到这会儿才真正歇下来。
荣长蓝将饼分开,留了一半给她。她摇头,支着下巴看他吃,过了片刻,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
“我脸上有灰?”
“没有。”
“那你怎么总瞧我?”
他将饼放下,看着她的目光没有移开:“比从前瘦了。”
何樱然本想说路上走多了,自然要瘦些,话到了嘴边,却想起无数次坐在客店门口,等人说关口开不开的日子。
她将手放回膝上:“我走了好多的路,我以为再也走不到京城了。”她絮絮叨叨又说着:“我有几回都不想赶路了。刚寻着活,住熟了又得走。走到前头又不许过,又要来回找住处。”她低头扯平裙上的一道褶,“有时候天都黑了,饭还没顾上吃,人家问我住几日,我也答不上来。”
荣长蓝没再动桌上的东西,等她往下说。
“我明明很早就从安州出发了,偏偏在路上过了两个年。河街掌柜待我好,与她分别那日又舍不得。”
她说着,眼前浮起那包塞进怀里的干菜,声音渐渐低了。
“你信里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也不知道。这两年京里头乱,外面也跟着乱,一看到你写给我的信我就想早些见到你。”
最后那句说出来,她自己也意识到不对。荣长蓝的手停在杯旁,抬起眼,却见她眼中已经蕴满了水意。
“樱然……”
“……你别这样叫。”她吸了口气,往日都是何掌柜何老板地称呼,现下觉得没适应过来,吸了吸鼻子才把话说稳,“方才见面还好好的,怎么坐下就想哭。我不是过来诉苦的。”
荣长蓝取出帕子,放进她手里:“那就不急着说,坐一会儿。”
她低头按了按眼角。帕子干净柔软,掌心捂着片刻,便有了温度。一路上最怕的是走不了,又怕的是走散了,真有人肯陪她这样坐着,反倒让她觉得这一路上的委屈涌了上来。
“客店失火那晚,我差点没跑出来。”
荣长蓝的神色沉下来。
“外衣挂住了,后头又有人挤。我把衣裳脱了才出去,站到外头腿都是软的。”她抬起脸,“我那时候特别想同你说句话,可又不知道信能送到哪里。万一那天我真的……”真的就走不出那场大火了怎么办,父母没找到,她是不是又要去下一个轮回?
“你人没事比什么都好,丢了件外衣不妨事。”
她勉强弯了弯嘴角,“我那天真的是吓坏了,里面还有很多人被困住,要是我带他们出不去,我……”
荣长蓝伸到她手边,停了一瞬,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做得很好,我在这里,你以后都不用再怕了。”
“我知道。”她应了一声,“但是你也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做。”
荣长蓝望着她,抬起另一只手,落在她发顶。
他的手掌很轻,沿着鬓边抚过去,将翘起的一缕头发压顺,又在发顶停了片刻。何樱然原还低着头,察觉他的动作,慢慢抬起脸。
他也俯下身来,眼睛离得近了,灯光照着瞳仁,神情比她从前见过的都柔和。
“不会了。”
何樱然忘了答话。
那只手没有立即拿开,她竟也舍不得躲。方才堵在胸口的难过还没散尽,心却忽然跳得快了,连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我头发乱了么?”她小声问。
荣长蓝指间一停,这才觉出自己做了什么。他替她将那缕头发拢好,收手坐回去,耳根在灯下泛起一点红。
“有一点。”
何樱然摸向被他抚过的地方,分明已经齐整,还是又摸了一下。
他将温水递过来,她低头喝过又接着说:“你也是的,总是在信里只写平安。”
“有些话不能写在信里,怕送错人,连累经手的。”荣长蓝将袖口往上提了些,让她瞧自己的手,“查过粮货,也出过京畿,遇着过麻烦。如今都过去了,身上没有伤。”
“荣叔知道?”
“他知道,你可以问他。”
她这才松了些,目光落到案头的文书,又想起白日没有问完的话。
“所以你在贺家,是过来替伯爷办事的?当日你走得这么急,也是这个原因吗?”
荣长蓝笑而不语,又觉不妥:“替他管些事情,所以住在这里。”
何樱然能猜到他身份不一般,有想过是某个皇子又或者是某个国公侯府世子,只是今天见他一身青布衣裳,住处又挨得离厨房近,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还是这么爱读书,桌边一角又堆着书,想必贺伯爷觉得他识字懂帐,让他做了府里头的管事也说不定,只道:“我看你也瘦了许多,府里头的管事可不好做吧,我在后厨,以后要是饿了我偷偷给你藏些。”
荣长蓝忍不住笑道:“何掌柜还是这么好客,好,我记着了。”
她把帕子折好,脸上还有些热,便将话转到信上:“我寄的,你收到了多少?”
他取来匣子,打开给她看。信按先后收着,有的封皮磨破了,里面的纸却好好留着。何樱然拿起河街寄出的那封,指尖摸到自己补过的边角。
“这封也到了,我还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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