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樱然把脚往裙下收了些,抬眼瞧他:“你记别的事,也这样牢么?”
小时候去池边采菱角,不小心没站稳一只脚陷到池子里了,吓得她以为整个人都得栽里头,好在只是脏了一只腿。后来鞋拔不出来,拖着借来的草鞋回家,好心送他一份,他倒是把这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荣长蓝将碟子挪近:“怕我忘什么?”
她本来想堵他一句,听他认真问起来,反倒想不出该说什么。
“没什么。”她拣起一颗菱米,“你若记得那日的鞋,也该记得,我把大的给你了。”
“记得。”
“你那阵子吃东西挑,给你小的,怕你剥了半天嫌烦,又不肯吃。”她将咬开的菱米拿在指间,慢慢道,“我在家能添饭,去婶子那里也能讨些吃的,你却整日坐着不动。我那时便想,这个人怎么这么难养。”
荣长蓝望着她,眼底添了笑意:“哦?原来你那时候就这么在意我了?倒叫你费心了。”
“可不是。”她说得坦然,见他笑,又有些不服,“我不是随便挑了些送你,是真的盼你多吃一点。”
“你送来的,我都吃了。”
何樱然一怔。
那会儿他收下东西,总是淡淡的,她也不敢追着问,隔日见碗洗净送回来,便当他吃了。如今亲耳听见,才知道自己当年的一点殷勤没有白费,心里竟生出迟来的欢喜。
她把余下的半颗吃掉,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今日也别光顾着说,吃你的。”
荣长蓝依言拿了一颗。她瞧着他吃,脚也不往裙下藏了,重新搁回小凳,舒舒服服地坐着。窗纸外掠过一片灯影,有人在廊下低声交谈,她听了一会儿,才想起这里已不是清平巷。
“我在这儿说话,会不会扰着旁人?”
“隔壁没有住人。”
“那就好。”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终于肯将一直端着的肩放下来,“今日在后厨,盆放在哪里都得问。罗嫂答得痛快,我却怕问多了惹人烦,好几回都把东西拿在手里,等旁人放了才跟着放。”
荣长蓝看向她:“不是已经留你了,怎么还怕?”
“留下又不是做什么都对。”她轻轻叹了口气,“今日有人肯教,我自然得学。就是从前自己的灶房,闭着眼也知道盐罐在哪儿,到了这里,连张擦手的布都要找。”
说到后头,她自己也觉得好笑。一路上盼着安定,好不容易有了住处,才做了一日,竟又惦记起自家的灶台。
“过几日便熟了。”荣长蓝将她够不到的水壶提过来,“真有不懂的就问,别怕。不会做与不肯做,总能分得清。”
何樱然点头,杯子递到半途,又想起一件事:“今日钱嫂没给肉,罗嫂准我改菜,她回来却说我图省事。我当着人同她争了。”
“怎么争的?”
“她说随口一句,问我何必认真。我说,我今日就是来试手艺的,怎么能不认真?料没给我,却要我担个偷懒的名声,我不认。”
她讲到这里,下巴不自觉抬了些,荣长蓝替她添好水,并没有立即劝她息事宁人。
“罗嫂怎么说?”
“说改菜是她准的,不怪我,还叫钱嫂往后备齐。”何樱然捧过杯子,气也消了些,“所以我肯留下。若她们都说是我的不是,手艺再好,我也不想在这里做。”
荣长蓝应了一声:“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你不劝我忍着?”
“你已经把话说清,掌灶的人也分得出是非,还忍什么?”他望着她,“不是所有委屈,都得为了留一份活受着。”
何樱然没有马上接话。她其实早已争过,也得了公道,可听见他这一句,白日那点没有消尽的气恼才彻底散了。
“那倒也没白争。”她低头喝水,热气浮到眼前,唇边的笑藏也藏不住,“不过豆腐咸了,是我的不是。我认这个。”
“晚上的好。”
“你吃完了?”
“吃完了。荣叔还添过饭。”
她抬起脸,眼睛亮了些,方才说起后厨的拘谨也淡下来:“那我记着这个味。等把府里各处的口味都认熟,做起来便不难了。”
荣长蓝看她又有了精神,唇角也跟着扬起来。她忙着盘算明日的活,没有察觉他看了多久,直到说完一段,等不来答话,才转过头。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明日要早起,跟着认干货。”
“我后头还说,桃叶做面食,我能同她学。你只听了前头。”
被她指出来,他竟也没辩,低头端起杯子。何樱然原想再问,见他耳边泛着一点红,话忽然停住了。
他方才究竟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她再看他的眉眼,便不似先前那样自在。灯照着他的侧脸,鼻梁挺直,垂眼喝水的模样又安静得很,哪有半点听人说话走神的样子。她看了一会儿,发觉自己的心思也跑远了,忙将杯子放稳。
“险些忘了,还有样东西要给你瞧。”
她从袖中抽出小纸,展开压在案上。荣长蓝将灯挪近,待看清商号,便问:“广源货栈?”
“后厨进南货的地方。罗嫂叫我认铺名,我抄下来,才发现它同许管事荐的那家铺子在一条街上。”何樱然指着街址,身子稍稍倾过去,“这边的人经常接货,兴许认识当年卸过我家镖货的人。”
荣长蓝辨过地址:“那条街做转运的人多,问一问也好。你昨日去的那家,可说了什么?”
“说要等人回来,让我隔几日再去。”她答完,手指在纸边压了一下,“我一听等字,心里便往下沉。又怕是人家不好直说不认得,先把我打发走。”
“他们给你说了再去的日子?”
“说了。”
“那便照约再去。广源这边,我请荣叔问相熟的伙计。两家挨着,不等于收过同一批货,咱们问人,不只认铺名。”
“我明白。”她垂眼瞧着自己写的字,过了片刻又道,“就是今日遇见你,才知道真找着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我一路上还以为,到了京城,会先见着他们。”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轻了。
那一点欢喜并没有消失,可父母缺着的位置也忽然清楚起来。试灶过了,饭有得吃,晚上还有人坐着听她讲话,她都觉得好,若能再把这些告诉娘,才算真的好了。
荣长蓝没有说很快便能找到,只将她压弯的纸角扶平。
“你父母转运的日子,明日带给荣叔。听见什么都告诉你,不叫你在这里瞎等。”
何樱然抬眼望他,点了点头,又拿笔将已经问过的铺子标出来:“这家我自己去。若碰上认得的人,也好当面问,省得一句话托来托去,末了谁也说不明白。”
他替她压着纸,等墨迹干。何樱然写完,目光落到他袖边,才发现自己的手挨过去一点,便会碰着他的。
她没挪,只轻声道:“你在京里也有事做,不要因为我来了,就把什么都揽过去。”
“这回是荣叔顺路。”
“我知道。可你以前也总说顺路,我还真信了。”她抬头看他,语气认真起来,“能帮的,你帮我,我高兴。若忙不过来,你也告诉我。我不想等到荣叔说起来,才知道你又熬了一夜。”
荣长蓝原还要说什么,听见后半句,便停住了。他将纸从两人手下抽出来,放到一旁,重新看她。
“好,不同你瞒这个。”
她这才放心,将笔还给他。方才只顾着往下写,指侧蹭了一点墨,她拿出先前那块帕子,展开找干净的地方。他指给她看背面,她才翻过来擦净。
何樱然接住,想起先前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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