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樱然洗完手后跟着进了后厨,门内各自忙活着。
“过来吧。”说话的妇人站在长案后,袖口挽得齐整,手里剖着鱼。
这里比她见过的灶房大得多。洗菜、切肉各占一处,锅勺沿墙挂着,不用回头便能伸手取到。她擦干手,站到空灶旁,听见身后有人唤罗嫂,便记住了掌灶妇人的姓名。
“罗嫂,今日做什么?”
“肉末蛋羹,炒藕,再烧一盘豆腐。先试这些,缺的待会儿送来。”罗嫂指给她油盐的位置,“有不明白的便问,别自己乱拿。做好了叫我尝。”
“好。这里的火,我自己管么?”
“你管。围裙在凳上,系好了再动锅。”
何樱然拿起围裙,带子绕到身后,摸了两回才摸到另一头。她低头理顺,暗暗嫌自己没出息。锅灶见得还少么,偏到了这里,手也不灵活了起来。
旁边试做面食的妇人挪开面盆,将凳子往她脚边推了一点:“绊着你了?”
“没有,是我自己没系好。”她打好结,朝对方道谢,“我叫何樱然,往后若留下,还得请你照应。”
“桃叶。我也是今日试活,还不知道能不能留下呢。”
两人对望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钱瑞娘提着篮子进门,先到桃叶身旁,问道:“面揉得怎么样?我替你同罗嫂说过了,你好好做,别叫我白费口舌。”
“知道了,钱嫂。”桃叶将面翻过来,重新揉匀。
何樱然接过篮子,取出豆腐和藕,底下只剩鸡蛋。她将荷叶掀开,又往篮里找了一遍,“钱嫂,肉末还没送来吗?”
“案上忙,你先做旁的。”
何樱然应了,将豆腐切好,煎到两面泛黄,锅里添上汁,她才顾得上抬头。肉案那边的人已经收刀,端着盛满的盆往外走,钱瑞娘也拎起了空篮。
“肉末还得等多久?”
“午后吧。”
她放下锅铲:“午后?可这顿就要尝了。”
“那你先做其余两样,少的回头再说。”
“给我一小块也成,我自己剁,不耽误旁人。”
“那些都另有用处,不能给你。”钱瑞娘将篮柄提上腕,“你才来,别随便动。”
何樱然望着她,先是说忙等等,又说让她别随便动,这话里意思明摆着不待见她。刚想和钱瑞娘争执一番,转念一想自己只是个来试菜的同人争执只能自己吃亏,她把想说的话憋在肚子里,捋顺气后转头就去找了罗嫂。
“罗嫂,钱嫂说肉末午后才有。蛋已经打好了,我想改做葱油蛋羹,您看成么?”
罗嫂从鱼案前抬头:“肉没留?”
“今早添了用处。”钱瑞娘赶忙从里头走出来,脸上堆笑道。
“下回缺什么早些告诉我,别让人等。”罗嫂将一把葱递过来,“准你改,去做。”
何樱然接住葱,胸口那口气才顺下些。回到灶边,她把蛋碗移到眼前,将沾在碗沿的蛋液擦干净,没再往门口看。
少了肉,羹也得蒸好。总不能还没尝到,就叫人挑出火候的毛病。
蒸锅坐上灶,她撤掉一根柴,正要去炒藕,外头忽然来人催前院的饭。罗嫂回头叫添素菜,帮厨丫头抱着菜盆转了一圈,见这边占着灶,拿起垫布便要端锅。
“你的挪一挪,先给前头用。”
“等等!”何樱然拦住锅耳,“羹才上锅,端下来放着就不好了。”
“可那边等着走呢。”
丫头急得朝门外望,何樱然顺着看去,送菜的人已经站在门口催。她没再争,指向墙角的小灶:“那口能用么?能用我就挪过去。”
罗嫂答了声能,叫人替她搭手。何樱然蹲下引火,烟扑进眼里,呛得她偏头咳了两声。等锅挪稳,身后的油锅已经响起来,谁也顾不上再同她说话。
她擦过眼角,守着小灶等水重新滚开。方才还是怕菜做得不好,如今倒怕连一道完整的都端不上去。听见蒸汽渐渐顶着盖沿,她才松开手里的垫布。
桃叶往这边望来:“要我帮忙么?”
“不用,你顾着饼,边上那张快好了。”
桃叶赶紧回身。何樱然腾开案边的位置,将藕盆护在自己这边,等人忙过这一阵,才借回大灶炒菜。
揭盖的一刻,她俯身瞧了好一会儿。蛋羹平整,轻轻一碰便颤,没叫中途那一挪毁了。淋上葱油,连同另外两盘放到案上。
罗嫂拿来勺子,她把擦手的布收好,站在旁边等。
钱瑞娘恰好回来,往碗里瞥了一眼:“倒省事,肉末都没放。”
何樱然脸上的笑顿住。
罗嫂还没开口,她已经转过身:“肉是您说午后才有,我才请罗嫂改的菜。怎么到了您嘴里,倒成了我图省事?”
“随口说一句,你何必这么认真。”
“我今日就是来试手艺的,不能不认真。”何樱然按住案边,眼睛直望着她,“若是我做得不好,您只管说。可没给我的料,我上哪里变出来?总不能您一句话,让人以为是我偷懒。”
钱瑞娘面上挂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脾气倒不小。”
“这同脾气有什么关系?您要是那会儿就说清,我也用不着同您争这些。”
旁边切菜的刀停了一下。何樱然知道旁人在听,她自己也耳根热得厉害,思来想去就是不愿意将这句话吞回去。她是来做工的,又不是来当个受气包的。
罗嫂将勺子放回碗里:“是我准她改的,没放肉不怪她。钱嫂,你下回把料备齐,有难处就当面说,省得误事。”
钱瑞娘抿紧嘴,应了一声,转身去搬案边的篮子。
何樱然收回目光,掌心已经压出一道印。罗嫂重新拿起勺子,她忙站直,见对方尝过蛋羹又去夹藕,迟迟没说话,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罗嫂夹了一片藕,点头:“这个好,脆,也没夹生。”顿了顿,又道:“豆腐味重了些,你自己尝。”
她另拿小勺舀了点汁,尝过才道:“我从前做送饭的生意,吃饭的人多半要下饭些。是不是贵人的口味都得再淡一点?”
“嗯。不也都是这样。是府里几位吃得清单,你得改改。”
何樱然将勺子放下,脸上有些发热:“那我重新做一盘,您再尝。”
“中午来不及了,这盘留咱们自己吃。晚饭你减些油盐,再做一回。”
她原已低头去收碟子,听见晚饭,手停在半空。
“晚饭还让我做?”
罗嫂抬眼:“不让你做,叫谁做?”
何樱然嘴角动了动,忍了又忍,还是问出了口:“那我是能留下了?”
“手艺我这里算过了。工钱、休日,还得去同管事讲,双方说妥才行。”
“好,我去!”她答得飞快,伸手解开围裙,挂好了又回来将自己的锅勺收齐,“这些放妥就去,不耽误。”
何樱然洗净手,擦到一半便想走,低头发现指间还滴着水,又拿布擦了一遍。
罗嫂在门口等她,见她小跑出来才带着她去找管事。
管事看过籍契将纸递给她,“月钱六百文,包吃住。今日试灶也记工,月底一道算。这是做工的约,不是卖身契,你看清楚。”
何樱然接过,读到准许告假,心里顿时踏实了些:“若我想告假出门,能否同意?”
“可以,若要辞工,请提前讲,别让灶上突然缺人。”
“做不满一个月呢?”
“按三十日折算,做了几日,给几日的钱。”
得到答案后她才提笔签了名字,约纸上墨迹未干,何樱然托在掌中,等它慢慢晾透。六百文,吃住也有了着落,总算可以攒点银子找爹娘了。
罗嫂在门外唤她,她忙收好纸,快步跟上。
“说妥了?”
“妥了。”她仰起脸,“多谢您肯留我。晚饭那盘豆腐,我一定做好。”
“好好做便是。先去吃饭,忙这一上午,也该饿了。”
何樱然点头。回到后厨,桃叶已经在长凳上给她留出位置,她还没坐稳,便凑过去问:“你呢?”
“做面食,留下了。”
“真的?”她眼睛亮起来,接过桃叶递来的饼,“那往后咱们还能一道做饭。”
“当然能。你先吃,凉了便不酥了。”
饼边一咬就碎,里面软得很。何樱然连吃了几口,才想起自己还没夸,忙咽下道:“这个好吃,你是在哪儿学的?”
“我娘教的。家里从前做过饼。”
“回头得空教教我。我会做的,你也尽管问。”
桃叶笑着答应,将碟里剩下的半张也给了她。何樱然没再客气,端起饭碗,吃到最后才觉肚子撑了,手却还想去拿饼,只得自己收回来。
饭后,许照娘提着补好的厨布进门。她身量瘦,竹篮提得有些吃力,何樱然起身接了一把,将凳上的碗挪开。
“您放这里。”
“多谢。”许照娘擦过额角,朝收碗的丫头道,“劳烦先收我的,闺女还等着买米回去。”
罗嫂听见,便叫人先给她结工钱。何樱然替她扶住篮子,见补过的布角平整,拿起来摸了一下。
“这针脚真好,补过也不磨手。”
“这块是海棠做的,我认得的一个姑娘。”许照娘将布展开,“她裁衣更好,总想着往后开个铺子,前些日子还托我问租钱呢。”
“那她若开了,您告诉我。”何樱然抬起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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