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鹄身死,众弟子获救,关于临江梁氏、桑家寨、鬼冢之间的恩怨纠葛也算告一段落。

只可惜让幕后黑手逃走了。

枉死城外尽是荒山野岭,此时又已是月上枝头,众人就此分散。

无论是连夜赶路还是找地方落脚,这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尼姑有道士,成分复杂,吓到普通百姓就不好了。

顾羽翩趁着夜色走了,她独来独往惯了,给顾雁笙留下一枚玉牌就翩然而去。

竹心师太和蕲春水同天师观众人一起走的,顺路。张行拓倒是没有同他们一起回青城山,而是开始了他的又一次云游。

霜沉雁伤得不轻,姬凤弦打算带她先安顿下来,等伤势好转再做打算。

于是,云杳、林镌、龙醒三、顾惊鸿、唐晏笃以及浥云台五人在最近的镇子找了间客栈落脚。

此时已是三月,顾惊鸿与林镌还要刚在四月初出席武林盟三年一度的“芝兰会”,尤其是顾惊鸿,此届芝兰会乃是梦泽庄与苍梧派一同举办,顾惊鸿身为苍梧掌门,芝兰会前夕离开这么久已是不妥,若是不能按时出席,恐遭人诟病。

不过顾惊鸿却将返程推后了一日,约了唐晏笃喝茶,明显有事相商。

林镌趁着姬凤弦给霜沉雁运功疗伤的时候,把顾雁笙拉到隐密处。

“你也怀疑那黑衣人是浥云台的人吧?”林镌开门见山。

不等顾雁笙开口,他又道:“姬凤弦是代齐道因收你入门,你都没见过齐道因却不选择你母亲的亲人……别说什么没有选择,你说开口,不说顾羽翩,便是有诸多顾虑的顾师叔,也会带你走。”

顾雁笙沉默半晌,问道:“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林镌浅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作为朋友,提醒你小心一个人。”说着他凑近顾雁笙耳朵,轻声吐/出一个名字。

顾雁笙震惊得瞳孔放大,猛然看向姬凤弦给霜沉雁疗伤的房间。

“嘘!”林镌将食指放在嘴边,食指和拇指捏了捏,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顾雁笙平复好剧烈震动的心绪,对他说了句“多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回到了自己和方祁乐的房间,而他的室友兼未来同门,一边担心着霜沉雁,一边操心着管细蕊,从头到尾都没发现他离开过。

或许是霜沉雁底子好,也或许是姬凤弦的武功和她同宗同源于疗伤有益,总之到了下午,霜沉雁伤势已稳定下来,姬凤弦便带着几个弟子告辞了。

是夜,林镌为云杳把过脉,又盯着她把药喝完,犹犹豫豫掏出个盒子,递给云杳。

“这是什么?”云杳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个精致小巧的玄钢腕钏,她轻轻拨弄上面的流云纹,腕钏侧面欻地弹开一道口子,“暗器?”

林镌背在身后的右手指悄悄摩挲自己的左手腕上隐于衣袖之下的同款腕钏,道:“里面放寻常钢针即可。”

云杳将腕钏带上,异常贴合,她晃了晃手腕道:“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林镌眨眨眼道:“觉得这个适合你便送了,等到生辰,我把这几年欠的礼物都补给你。”

云杳挑眉眯眼盯他:“你也知道这几年都没送我礼物哦,我每年都有托人带礼物给你。”

林镌讪讪道:“今年一起补你。”

云杳暂且放过他,道:“行,我等你的礼物。”

“杳杳,那你早点休息。”说完,林镌端着药碗走出房间。

关好房门后,林镌下意识摸了摸放在胸口没有拿出来的白玉发簪,悄悄给自己打气,希望下次有机会能送出去。

待他脚步声远去,云杳推开窗户,翻身便跳了出去。

云杳追了半刻钟,眼前的黑影才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清瘦的男性背影,高挑挺拔、猿臂蜂腰,云杳看着微微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又过了片刻,云杳已追至那黑衣男子一丈开外,她右掌运气,凌冽的掌风倏然向男子袭去。

男子左旋侧身,出现在云杳眼前的是覆住上半张脸的铜色鬼面具,还有露在外面的精致秀气的下巴和微抿的唇。

云杳眼神一暗,抬手便向男子面门袭去,左手指尖化剑,右手掌如灵蛇,同时施展两套不同的招式,再辅以脚下的盈虚六十四步,竟是拿出了应对丁凡的本事来对付这蒙面男子。

男子武功也不弱,身法反应明显在落神渊长老曲平潮之上。他旋身下腰,躲过云杳的攻击,一手撑地,侧身翻腾而起,双腿横扫,却是一个佯攻,不知为何不欲与云杳纠缠,只想尽快脱身。

可盈虚六十四步不愧是风神林羡的成名绝技,单论轻功,三尊之一的道尊张行拓也略输云杳一筹,何况是这蒙面男子。

男子见脱身无果,只得边躲边讲道理,他声音沉闷,道:“小可不知哪里得罪了女侠,还望女侠告知。”

云杳下手毫不留情,冷声道:“藏头露尾、装傻充愣,风羽山庄地宫快我们一步的就是你吧?罗酆山客栈,那个书生也是你。你是循着我身上的桂花味而来,你跟那个冥昭堂什么关系?”

男子见蒙骗不过,无奈只得使出浑身本事应对,好在他所习武学十分罕见,料想什幽城藏书阁即使囊括武林各派绝学,却也难以从武功招式上认出他的身份。

可男子还是小瞧了云杳,在他的预想中,使出十成本领的自己,即使不能赢过这位年岁尚轻的什幽城主,至少能打个平手,不至于让自己暴露了身份。

蒙面男子毕竟不是丁凡那种功力深厚的老怪物,与云杳交手百招,逐渐落入下风。

男子又想找机会逃跑,云杳却没有给他找个机会。

交手百招,云杳也发现了一丝不对劲,蒙面男子似乎有意无意护着他脸上的面具。

云杳这些年刻意修身养性,可身负云家血脉,骨子里带着的乖张在这一刻显露无遗,她倒要看看,面具下究竟藏着一张怎样的脸。

云杳双掌翻飞、手指用力勾起,变换招式招招向男子面上攻去,她指尖变幻莫测,一招拂雪拈花手,声东击西、借力打力,男子面具“唰”地从中劈开。

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暴露在云杳面前,那赫然是一张与林镌生得一模一样的脸!

交手的两人都难得怔愣一瞬,男子眼神略有闪躲,而云杳在一瞬的失神过后,心底蓦地涌上一股想杀人的愤怒直冲天灵盖。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云杳手指一翻,薄如蝉翼的冰绢出现在指尖,她手掌横着划过,一道凌厉的气刃直冲男子面门,这威势,竟比之前交手更为强劲。

她之前居然未用全力?男子愕然,咬牙勉强侧头躲开攻击,右脸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然而他已顾不上这些,只想赶紧逃离,云杳下手狠辣,她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然而来不及了,云杳踏着神鬼难辨的步法,一瞬间就来到他跟前,将他摁在地上半跪着,掐着他的脖子,指尖冰绢抵在他右脸被划伤的位置,一点点加深了伤口,深可见骨,方才收手。

“脸上的疤留着,别让我再看见你顶着和他一样的脸。”云杳留下这句话,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男子双手撑地,大口喘着气,脸上刺骨的痛意让人根本忽视不了,“呵,真是个疯子,凤凰煞,果然名不虚传……”

翌日清晨,林镌只在桌子上看到了云杳留下的一句话,“五月湘中见。”他弯了弯唇角,收拾好行李,随顾惊鸿返回湘中。

九皇山,药王谷。

华寻骨一边拈了拈胡子,一边将沸腾的水倒入茶碗之中,洗茶、泡茶一气呵成,将茶盏推到云杳面前,“喝点茶,去去肝火。”

云杳端起茶盏,单刀直入:“我遇到一个人,十七岁,我百招之内杀不了他。”

华寻骨虽然是个大夫,江湖上的称号也是『医圣』,但能跻身『五圣』,他对武学还是颇有研究:“这个年纪在你手下走百招,当年的斐轻舟也做不到。”

云杳点头:“之前我遇到丁凡,他说‘再逆天的鬼才,也需要时间的打磨’,我很赞同这个说法,所以,华伯伯,这世上可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或是体质,能让习武者一日千里?或许……还跟双生子有关。”

华寻骨放下茶盏,叹口气:“『凤凰煞』、『心魔种』、『烟罗玉骨』、『玄冰魄』。你要找的应是『玄冰魄』,你遇到那人了?”

“那张脸生得和阿镌一模一样,很难不让人注意到吧?”云杳嗤笑,“所以你们其实一直都知道。也是,我舅舅要收养孩子,怎么可能不查清楚这孩子的来历,又怎么可能查不到他那身要命的寒毒是怎么来的?”

她语调起伏不大,可华寻骨又怎能察觉不到这平静之下压抑着的烦躁与……偏执。

云杳抿了口茶,依旧是不徐不急的语调:“将欲夺之,必固与之。双生子中的另一个便是代价,对么?”

华寻骨见她已将最关键的部分猜了个七七八八,此刻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索性补全了她不甚了解的地方:“双胎孕育在母体中不足五个月时,可经由母体渡入玄冰寒毒,佐以药物针灸,双胎中的一个便能『淬炼』为『玄冰魄』,另一个则天生寒毒入侵骨血经络,生下来就会夭折。阿镌若非遇到忘尘老和尚和你舅舅舅母……”

云杳突然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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