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镌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他伸手挡了眼前的光亮,缓了会儿眼睛才又睁开。

嘶,屋里有人!

林镌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跳起来,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熟人。

“醒三?”林镌讶异道。

“哟,终于醒了,阿镌少爷。”还是记忆中那欠揍的语调,可眼前人却已变成了看上去很可靠的大人,声音也陌生得很。

林镌放肆地打量靠坐在椅子上的青年,看他手里拿着自己那块莲花流云木牌,从在指尖飞快转动到慢下来直至“卡塔”一声落在桌面上,直把人盯得不自在。

龙醒三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把木牌还给林镌:“那啥,我就是觉得这花纹有点眼熟……”

林镌收了木牌,继续看着他一言不发。

龙醒三摆手求饶:“我也是听了少主的命令。”

林镌撇嘴,旋身大剌剌坐在脚踏上,“今天三月初几了?”

“初二,巳时一刻。”龙醒三揉揉额角,“少爷,你前面有凳子。”

“不要,”林镌气还没消,“杳杳又不在,我装给谁看?”

行,龙醒三也不纠结,谁让他打不过人家那靠山呢?

一时间,二人都沉默着。

龙醒三心里有些打鼓,这小子怎么这么安静,什么也不问?去苍梧派待了几年转性了?不可能吧?不是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么?肯定是心里憋着坏!喂喂喂,小爷为了给你小子找药,连那啥螭都揍了,要不是少主不让说……

林镌一看他那眼珠乱转,就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

他这几个发小,明檀心黑、云知暖手狠、谢如骤笑面虎、秋鸣蛩知道自己不够聪明所以踏实,就龙醒三,爱上蹿下跳,心里憋不住事儿,还以为自己很聪明,也就是心狠手辣笑里藏刀三人组都打不过他,才没被玩死。

林镌也不管他,兀自神游天外。

就在他俩一个发呆一个心慌得不行的时候,楼下传来了动静。

林镌一个箭步跨出房门,龙醒三紧跟着,生怕这心眼子成精的小子少了半根毫毛。

楼下客栈大堂,乌压压进来一群人,目测大概十多二十个,走在顾惊鸿身边的居然是张行拓?

不过林镌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心念一转便想到张行拓想必是和龙醒三一起来的。

快速锁定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林镌跃出栏杆,如鹭点烟汀轻飘飘落到云杳面前,拉着她仔仔仔细细检查,围着人转了七八圈,才被终于受不了的云杳拉到身前站定。

“你家杳杳没事,头发丝儿都没掉一根。”看不过眼的顾羽翩弯酸道。

林镌好似这才发现周围还有其他人,年少的看着一个个狼狈的模样,年长的精神头都还好。

他向张行拓行了礼,又见几个天师观的道长陆陆续续背了十俱尸体进来,愕然道:“这些都是药尸?”

“不错,”云杳道,“都是这二十年间失踪的江湖高手。”

唐晏笃补充道:“正魔两道的都有,谁能想到,风光一世却落得如此结局。”颇有些兔死狐悲的感叹。

“死后不过黄土一抔,他们在变为药尸那一刻便已经死了,唐小友不必介怀。”张行拓安慰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林镌问道。

云杳简明扼要到要都给省了,几乎只说显而易见的结果:“我们分头行动,救人的是张天师和姬乐圣,药尸全被杀了,黑衣人跑了。”

“呃……”林镌知道再问不出什么索性放弃,不说别的,单就黑衣人能从道尊和乐圣手中逃走,其中就必有隐情,云杳不说,大概有什么顾虑。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不经意瞥见姬凤弦身边跟着最近的少年竟是顾雁笙,一时间思索着这是什么情况?

顾惊鸿眼瞅着自家师侄满心只有小青梅,倒是没什么反应,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跟着林镌从二楼跳下来的青年。

比顾惊鸿反应更快也更警惕的是姬凤弦,之前他便觉察到云杳小小年纪,武功却与自己在伯仲之间,可她毕竟是云家人,倒也不足为奇。可眼前着陌生的青年,估计也不过二十出头,武功之高,只怕还压他们浥云台如今的首席霍青枫一头。

龙醒三也不在意他们的打量,径直走到云杳面前,行了个半礼,“少主。”

而后有对顾羽翩和唐晏笃抱拳:“顾阁主,唐门主。”至于另外两位,抱歉,不认识。

这时,竹心和蕲春水才从二楼下来,见到着一/大帮子人,仔细看看虽然几乎都有伤在身,但都没有性命之忧,顿时放下心来。

竹心走到姬凤弦面前,看了眼那个跟顾惊鸿神似的少年,心下了然,道:“梁鹄死了,我将他的尸身安置在客房中。”

姬凤弦颔首,“此事我已知晓,”而后他对着顾雁笙道,“雁笙,死者为大,去把他们都埋了。”

顾雁笙惨白着一张脸,点头应是。

方祈乐跑去帮忙,而刚刚林镌没有注意到的霜沉雁,伤得最重,已经被管细蕊扶去房间里休息了。

最麻烦的是被背回来的六人,他们依旧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

姬凤弦和张行拓都先后看过,并没有解决的办法,他们体内的毒不常见,且平衡得很好,贸然用内力逼出毒素,反而可能催化另一种毒快速在体内蔓延。

姬凤弦也问了顾雁笙,顾雁笙说他只知道这两种毒相克,可以暂时保命,才给他们下了第二种,至于解药,他只有第二种的,但若两种都不能同时解,依旧会毒发身亡。

竹心也给他们切了脉,最后还是只能摇头。

容靖年纪小,都快急哭了,张天师都说没办法,他天都快塌了,“怎么办呀?他们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这时,林镌的声音弱弱响起:“要不,我来试试?”

早在竹心切脉的时候,林镌就看向了云杳,云杳朝他微微点了下头,他才适时开口,倒也不把事情说死,只说试试。

“你来!”容靖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再拖下去,陪着他长大的师兄殷衡,真得死在这里。

林镌被容靖拖着,穿过一众前辈,来到殷衡身边,他仔细切了左右手的脉搏,又看了看舌苔和眼白,拿着第二种毒的解药闻了闻,对围观的众人道:“能救。”

围观的众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胆子小的岑昕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唐晏笃这才开口:“这第一种毒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我看着跟软筋散很像,效力却要霸道狠辣得多。”

“其实不是毒,是鬼冢的一种汤,叫‘黄泉路’。”林镌道,他看着围过来的徐文瑞和禹华翰,“徐兄、禹兄,可还记得当日在嘉州百鬼窟中的‘一盏黄泉’,这个是百倍效力的‘一盏黄泉’。”

他顿了顿,看着唐晏笃,“……再掺了软筋散。”

唐晏笃咬牙,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林镌清清嗓子,继续道:“第二种毒,刚好与‘黄泉路’的效用互相克制,所以能保住他们的性命,这样确实不能单纯地先解一种。这样,我用银针暂时封住他们的穴道延缓毒性对他们身体的侵蚀,然后我会开张方子给你们,你们从这里出去之后,尽快抓药煎服。”

说完,林镌取出青色小葫芦里面的银针,手法娴熟,落针又稳又准,仿佛是名真正的悬壶济世的大夫,依次为六人施针。

不多时,终于扎完最后一个人,林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大爷的,救人好累,他果然不是个当好人的料。

林镌写完方子,容靖已经风风火火地将外面坑挖到一半的顾雁笙拉回来带路。

他一手方子一手顾雁笙,招呼上小伙伴们跟上,就要离开,“各位,大恩不言谢,顾雁笙我借走了,咱们山水有相逢,江湖再见——”

姬凤弦抬脚跟了上去,其他人则没有动,梁鹄身死,他养的满城蛊虫自然跟着没了,所以他们打算留下来再仔细探寻一番,看看能不能翻到什么遗漏的东西。

林镌突然叫住顾雁笙:“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在你身上下了砂蝇是不是?所以你才会走那条设置了冰窖的暗道。”

顾雁笙顿住脚步,回头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在场的人大多不是傻子,就算现在没听懂的,在脑子里拐个弯也懂了。

一句话夯实了顾雁笙是被胁迫的受害者,还冒险救人的形象,心思多的,都不禁佩服起这脑子了。

待到少年们和姬凤弦都走远,林镌才道:“什么情况?顾雁笙怎么归浥云台了?”说着他看向顾羽翩。

顾羽翩仿佛被踩着了尾巴的猫,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云杳与他解释,关于顾雁笙的归宿,顾羽翩单方面对姬凤弦冷嘲热讽的半天,却只一句“伶俜阁中皆是愤世女子,恐不利于孩子心性”败下阵来。最终定下顾雁笙拜齐道因为师,随姬凤弦前往浥云台。

而这场争斗,顾惊鸿身为顾雁笙的亲舅舅,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在场的也无一人提及,至于原因,众人都心知肚明,顾惊鸿身为正道第一门派的掌门,身在红尘,盯着他的眼睛太多。而浥云台,虽同为武林正道,却是鲜少过问世事,很适合身世颇具争议的顾雁笙。

林镌道:“所以姬乐圣究竟为什么替了齐酒圣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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