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瑾天不亮就来了。

她带了一只旧药箱,箱体磨损得厉害,铜扣都换了两回,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材、银针、艾条,分门别类,一目了然。许昭昭看了一眼那只药箱,没有问。苏怀瑾也没有解释。但两个人都知道,这只箱子跟了她十年,从乡下背到京城,背进太医院,背进这间破旧的偏殿。

“今日先看那三个重症。”许昭昭铺开一张纸,上面画着杂院的简易布局图,“老规矩,你先去,我随后到。”

苏怀瑾点头,背起药箱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小主,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太拼。”

许昭昭没应。苏怀瑾知道说了也白说,转身出去了。

杂院东侧那间屋子,住的是病情最重的三个人。

其中一个老内侍,姓赵,在宫里熬了三十多年,这次病得最重,太医院已经放弃了。苏怀瑾第一次给他号脉时,脉象细弱得几乎摸不到,她当时没说话,但手抖了一下。

今天是调方后的第四日。

苏怀瑾推门进去,赵公公正靠坐在床头,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看见她进来,放下碗,眼眶一下就红了。

“苏医女,老奴能吃东西了。”

苏怀瑾走过去,蹲下身,搭上他的脉搏。脉象还是有弱,但比起四日前的细若游丝,已经好了太多。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指尖按在脉搏上,停了好一会儿。

“能吃东西就好。”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药不能停,再吃七日。”

赵公公忽然抓住她的袖子:“苏医女,老奴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老奴不知道怎么谢您——”

“不用谢。”苏怀瑾打断他,“是昭小主的方子好,我只是调了调。”

赵公公摇头,眼泪掉下来:“您别推。老奴心里清楚,太医院那帮人不管老奴死活,是您和昭小主,一天一天地守着。老奴记着呢。”

苏怀瑾没再说话。她蹲在床边,把药箱里的药材重新归整了一遍,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病人抓着袖子说“我记着呢”了。

许昭昭来得比平时晚。

不是不想来,是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一阵,扶着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晚翠吓得脸色发白,她只说了一句“没事”,换上素衣就出来了。

走进杂院时,苏怀瑾正在给一个年轻宫女扎针。那宫女怕疼,针还没下去就哭。苏怀瑾不哄她,只是说:“你哭你的,我扎我的。哭完就好了。”

许昭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唇角微微上扬。她走过去,蹲在赵公公床边,搭上他的脉搏。赵公公又要哭,被她一眼瞪回去:“别哭,好好养病。”

赵公公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院中几个宫人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杂院连日来第一次有笑声。

午后方太医来的时候,杂院正忙着熬药。

方太医是太医院派来“视察”的。他背着手站在院门口,皱着眉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许昭昭身上。

“昭答应,院正大人请您去一趟太医院。”

许昭昭正在核对药方,头也没抬:“所为何事?”

“院正大人说,有几处防疫细节要与娘娘商议。”

许昭昭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方太医的眼神闪了闪,没有多说什么。许昭昭放下手中的方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

“走吧。”

太医院正堂,张谨之端坐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医书,神色肃然。

看见许昭昭进来,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许昭昭没有坐。她站在堂中,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张谨之皱了皱眉,也不勉强,开门见山:“昭答应,臣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相商。”

“请说。”

“这次时疫,娘娘的防疫之法确有可取之处。”张谨之捋了捋胡须,语气不疾不徐,“臣思虑再三,觉得与其各自为政、互不相通,不如将娘娘的法子纳入太医院体系。娘娘可将防疫细则整理成册,交由太医院统一推行。往后但凡防疫之事,娘娘不必亲自奔波,太医院自会照章行事。”

许昭昭听明白了。不是“商议”,是“收编”。把她的法子变成太医院的政绩,把她这个人边缘化。

“院正的意思是,我把东西交出来,然后就不用管了?”

张谨之面色不变:“娘娘是后宫嫔妃,理应以安养为本。这些琐事,太医院自会料理。”

许昭昭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冷,也不热,只是一种看透之后的平静。

“院正,您觉得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张谨之一愣。

“是为了出名?”许昭昭摇头,“是为了邀功?还是为了跟太医院抢风头?”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都不是。是因为没人做,所以我才做。如果太医院在疫情初起时就出手救人,我不会插手。如果太医院开的方子对症,我也不会改方。如果太医院愿意踏进杂院一步,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

张谨之脸色沉了下来。

“但太医院没有。”许昭昭看着他,“所以,我的法子,不能交给太医院。”

张谨之猛地拍了一下案几:“昭答应,你不要不识抬举!”

许昭昭纹丝未动,目光清冷:“院正,我不识抬举,是因为我不需要抬举。我只需要那些人活着。”

堂中气氛骤然凝滞。方太医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张谨之死死盯着许昭昭,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昭答应执意如此?”

“执意如此。”

“好。”张谨之站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臣倒要看看,娘娘一个人,能撑多久。”

许昭昭走出太医院时,苏怀瑾正站在门口等她。

“小主,您没事吧?”

“没事。”许昭昭往前走,“他让我把防疫细则交出来,由太医院推行。”

苏怀瑾脸色一变:“您没答应吧?”

“没有。”

苏怀瑾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许昭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太医院的大门,“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快。”

“更快?”

“在他动手之前,把根基扎稳。让所有人都知道,杂院那些人是怎么活过来的。不是靠太医院,是靠我们自己。”

苏怀瑾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心安的东西。不是因为她有多强,是因为她从来不怕。

三日后,张谨之果然动手了。

他以内廷名义发文,称“防疫之事关系宫闱安危,自即日起,由太医院统一掌管。凡宫中防疫、诊治之事,未经太医院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医,违者以宫规论处”。

晚翠念完这份文书,气得手都在抖:“小主,这不是明摆着针对您吗?什么‘任何人’,不就是不让您再管杂院的事!”

许昭昭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苏怀瑾呢?”

“在杂院。”

“叫她回来。”

苏怀瑾看完文书,沉默了很久。

“小主,太医院这一招很毒。他不是不让您救人,是把‘救人’这件事,重新划进他的地盘。您再插手,就是违抗宫规。”

“我知道。”许昭昭靠在榻上,闭着眼睛,“所以我不插手。”

苏怀瑾一愣:“您不去了?”

“去。但不是以‘行医’的名义。”许昭昭睁开眼睛,“我去看病人,不行医。我给病人送饭,不行医。我跟病人说话,不行医。太医院管天管地,管不了我看望病人。”

苏怀瑾怔怔看着她,忽然笑了:“小主,您这是……”

“钻空子。”许昭昭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狡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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