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夜里泼水成冰,任鸣升天不亮就动身了。

“行快些。”他拢紧棉袍,对着身旁老仆嘱咐,“邻里托写的春联,今日必须挨家分送过去。”

老仆连声答是。

明德馆并不专收富家子弟,束脩定得极薄,贫寒子弟若是实在艰难,亦可分文不取。

起初,馆里家境清苦的学子,会请老爷代为书写春联,时日一久,周遭邻里许多不识字的,也都寻上门来相托。

老爷心肠仁厚,一概都应了下来。

祭灶一过,明德馆照例散了年学,腊月二十四童子们背着书箧欢欢喜喜辞别归家,可老爷依旧日日去馆里。

蒙馆的四书、百家姓、描红本,一年翻下来,大多卷边脱页,老爷爱惜书,趁着无人喧闹,亲自修补书页,装订残本,还要记着乡邻托写的春联,厚厚一沓红纸堆在案头。

别提有多忙碌了。

老仆小跑两步,推开大门。

门刚一开,他却猛地向后退,这动静惊得任鸣升也是一怔,幸而他反应敏捷,侧身躲开了。

老仆跌坐在地,摔得呲牙咧嘴得说不出话。

“怎么了?”

任鸣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黑咕隆咚的街巷里,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牵着一匹两眼直冒光的黑马,给他也吓得冷不防一慌,脱口而出,“天爷呀!”

听到声音的林颂回过头,看见那老仆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上前把人扶起来,关切道,“您可有伤着?”

老仆大惊,急忙要自己撑地起来,惶惶道,“万不敢劳世子伸手,小的无妨,无妨。”

边说边一瘸一拐往旁侧挪,给世子让路。

“世子为何不进屋?”任鸣升冷冷地看他一眼,然后低头去理衣袖,“世子久立巷口不进门,天亮若是叫街坊撞见,倒要以为是我们任家怠慢了姑爷。”

“任家入夜闩门之后,也是有人听门的。”

林颂抿了抿唇。

与阿鸢成亲第一年,他便觉得任家处处同他生分。

下人们不唤姑爷也就罢了,即便岳丈任鸣升,当面也一口一个世子。

他委婉提过几回,盼着岳父大人能换个亲近些的称呼,只是任家上下依旧照旧,不改口。

“是小婿思虑不周。”他郑重同岳丈行礼,“城门一开小婿便进了城,眼看时辰尚早,想着在巷外稍候,等家里开门,原不想扰了阿鸢和岳父歇息。”

天边泛起鱼肚白。

腊月二十八,要发面蒸馍,要贴窗花门神,巷间人家都在忙年,面香从各家窗缝飘出来,偶尔传来妇人唤人贴门神的喊声。

任鸣升摆摆手,赶人进去,顺带提醒,“阿鸢如今身子抱恙,你多上心照料,别反过来让她替你操心。”

“小婿省得。”

林颂拱着手,直到一主一仆转过巷口。

大冷天,夜里守门的小厮沁出一脑门的汗。

“世子,马交给小的来牵吧。”

缰绳被人接过,林颂意味不明地睨他一眼,而后大步进了任家的门。

-

任盈睡得不安稳,清楚地感受着事情阻滞,情绪反反复复,感到疼痛,感觉脆弱,是万般不由人。

脸深深埋进被子里,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暖意闷在四壁之间,任盈热出一身薄汗,口干舌燥,半梦半醒间忍不住舔一舔发干的唇。

过去了很久很久,她发觉有人在摸她,脚上的被子被人掀开,她下意识地收起腿。

然后,那人用温热的湿巾帕在擦去黏腻的细汗,颈部,胸口,手臂,接着往下……

“阿玉,不用帮我拭汗,等会儿起来了我想沐浴。”

淡淡的佛手香,还有熟悉的草木香。

巾帕还在自顾自擦着,任盈在迷蒙中睁开一只眼。

黑沉沉的房间里,窗外透进来幽幽的光亮,晨曦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一个男人双膝跪在床边,拿着巾帕,骨节分明的手伸进衣裳下摆,一把抹净她肚子上的汗。

“出一身汗,容易着凉。”

她一惊,下意识向后缩,但是小腿却被男人死死抓在手里。

闭上眼,再睁开,她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你怎么回来了?”喉咙干涩发紧,几乎要失声,任盈只能用气音慢慢说。

林颂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放下她的腿,淡淡地看她一眼,退出床帐倒了一杯茶水递到她嘴边,“不想我回来?”

任盈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水,快速在他唇上碰了一下,然后往前抬手抱住他的颈,姿态亲密地依偎在他怀里。

“没有,就是你装神弄鬼吓我一跳。”

好似今天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林颂拉过被子包住她,摸摸她的头,勾了勾嘴角,“甘州事物处理完,便想早点回来。”

话音一落,林颂挑起她的下巴,低头追上先前那个吻,缠住她,不由分说地撬开她的齿间。

辗转碾磨,令她本有些干裂的唇,被他吻得渐渐湿漉起来。

任盈仰头接住他的吻,手从他的颈后滑到肋骨,呼吸交替,一起一伏,掌心紧贴他滚烫腰腹。

他麻溜地脱了衣裳,掀开她的被子躺了进来,结结实实把人拽到了怀里,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

怀中温热的俏身躯是怯又柔,他的妻真真儿是美玉儿琢,粉团儿就,将他赶了两个晚上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你……你怎么连……连中衣也脱了。”面皮贴着男人半.裸的胸膛,她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屋里凉……”

长睫清扫肌肤,林颂没忍住,低头含住她的耳垂。

她瑟缩,他转而埋首进她颈窝。

“屋里太热了,阿鸢。”

“那……那我让她们撤一个炭火。”

他身上比火炉还热,任盈微微动了动,想要抽回被他捞到身上的腿。

“啧。”林颂隔着握住她的膝窝不撒手,“就这样睡。”

外面哪里还有人。

他一踏进院门,所有人都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下了。

任盈面对着他热烘烘的胸膛,人有些晕晕乎乎的,没过多久也沉沉睡去了。

迟来的阳光透过晨雾,传过厚厚的云彩变得那柔和。

房间里静悄悄的,阳光一点点漫延,爬上床尾,照在床帐中如鸳鸯般交颈而卧的一对人儿身上。

无人打扰,夫妻二人肆无忌惮地睡到了日近中天。

林颂的左手覆在腰间,宽厚而温暖,像一片晒过太阳的皮革,常年持刀拉弓,指腹上的硬茧,随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

任盈看向窗外,已然褪去了初升的,灿烂的金色。

她一动,身边男人就醒了,手也自然而然离开她的腰间,攀上来拢住肩头,把人往怀里按,“再睡会儿。”

“不睡了。”任盈撑着半坐了起来,“瞧着已经巳时了。”

她盯着他的面庞看了半晌,抬手揉开他紧缩的眉头。

男人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一夜之间,下颌与唇边长了一层浅浅的胡茬,少了平日的端整。

任盈费劲地将他隔着被子,横在她腰上的胳膊拿开,从床上站起身,直接从男人的光溜溜的上半身跨过去下了床。

林颂翻了个身,面朝外躺,闭着眼睛问她,“今日天气甚好,午后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好啊!”穿衣服的手一顿,任盈面露喜色。

为了在过年前养好身体,父亲三令五申不准她出门乱跑,免得又被病气找上门。

她闲得头顶快要长毛了。

林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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