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哥哥,你好厉害。”林阿荞偏着脑袋,崇拜目光落在万岑耀身上,“你一个人就能骑大马。”

万岑耀单手拉缰,脊背挺得笔直,嘴角悄悄扬起,目不斜视故作沉稳,“这有什么,我还能策马跑上一小段呢。”

林阿荞巴掌拍的更响。

林颂默然听着二人说笑,视线落在万岑耀的那匹红棕马上,转瞬,又移到笑意融融的万相脸上。

万相顿时收敛笑意。

塞上,卫所武官家的孩子,很小就接触马,四五岁便会被大人抱上鞍,牵着缰绳慢慢走。

可儿子身下的马不过是匹性子温顺的骟马,禁不住疾驰,就这样还想在妹妹面前策马扬鞭逞一逞威风呢。

小孩子家家,好看重这一点脸面,嘴上硬要说得威风些。

他绕到儿子身边,照着马屁股踹了一脚。

马儿受惊,往前小跑几步,万岑耀手上却稳稳攥住缰绳,当真把马控住了。

肃州河道改道之后弃下的故道,早已无水,宽阔的河床铺满大大小小的卵石。

两岸旧堤尚在,稀稀落落立着枯了的红柳。

滩上向阳处无甚风沙,支起一方素布小帐,铺上厚厚的毡毯。

黎锦舒把小儿子扔给他爹,和任盈手挽着手,沿河床悠哉悠哉散步。

“昨儿她赖在我那儿,翻来覆去念叨她二哥二嫂那点事,说还好东窗事发之前,她就定好亲了。”

“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还不好发作撵她走。”黎锦舒一脸嫌弃。

“她怎的如此盼嫁。”任盈哭笑不得。

黎锦舒猜测,“大抵是她娘种的那些梅花开了,触景伤怀吧。”

任盈扶额,“梅花和梅子是一个东西吗?”

“大差不差吧。”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①。

前人常以梅飘落,喻女子到了适婚年纪,迟迟无聘,心中盼嫁,忧芳华虚度。

罗家虽内里腐朽,但家中长辈很是疼爱这唯一的女娃娃,说是溺爱也不为过。

旁人都以为她这罗家小姐自在无拘,可罗清蕤竟然盼着想嫁人。

“罗家惯会做表面功夫。”黎锦舒哼了哼,提起就来气,“肃州城大半的姑娘都是在你家,或由自家父兄启蒙读书,唯独他们家,说什么女子精于女红、通晓闺训即可,不必博览群书。”

她侧头看向任盈,轻叹,“当年你也是个傻的,净戳人家心窝子。”

任盈指尖捻着一根干枯的红柳细枝,自嘲笑了,“那时我以为,世人原都是这般过日子的,她想念书,我便帮她劝一劝她母亲,同意她来我家,和咱们一道。”

“没料到自己好心办坏事。”

明德堂落成后,但凡心思通达的体面人家,都托了人情,将家中垂髫幼女送到任家读书,不求科考功名,只为教她们识字明理,不至囿于内宅方寸之间,糊涂度日。

任鸣升在前馆教完男童,便转入耳房为小女郎讲《毛诗》,授《小学》,督导描红课业。

那些年,任盈连同别家几个姑娘,日日结伴往来,朝夕相伴读书,是一段难得轻快的时日。

彼时任盈与罗家尚有往来,见罗清蕤郁郁寡欢、满心渴盼,便存了善心。

寻了一次闲话时机,温声替罗清蕤求情,劝罗母不必拘守旧俗,本意是成人之美,偏偏触了她母亲谢氏逆鳞。

在谢氏眼中,这根本不是善意规劝,而是外人拿着开明家风,暗戳戳指点她家规矩不对、苛待女儿。

她最惜脸面,最忌旁人置喙内宅教子之道,当即心中不悦,反倒越发固执己见,彻底掐断了罗清蕤读书的念想。

更是私下告诫罗清蕤,是旁人多事,爱逞口舌之快。

妒意、羞恼与委屈一同翻涌上来,罗清蕤当众开口指责任盈不懂规矩,评判她的家事。

经年累月,两人之间酿成了怨怼。

“家家念的是不同的经。”黎锦舒摇摇头,“罗家刻意把人圈起来,拿锦绣金银困住她,偏还要说成是疼惜。”

“她就是羡慕你。”

罗清蕤不认同罗家迂腐,更不愿承认她是困在金丝笼里,见识浅薄的可怜人。

是故她毫不犹豫答应了远嫁。

-

两人絮絮叨叨讲了许久,动身往回走时,远远瞧见林颂牵着寒宵走了过来,马背上坐着神气十足的林阿荞。

小姑娘小脸迎着日光,看见她们,立刻扬着手唤了起来,“娘亲,伯娘!”

“看阿荞自己骑马。”

黎锦舒马上捧她场,“阿荞真了不起,真勇敢!”

林阿荞被伯娘一夸,愈发得意起来。

这是她头一回独自乘马,骑的还是父亲的寒宵。

寒宵比寻常马匹高出一截,身形雄峻,换作别的孩童肯定要哭闹,她却半点不惧,可不就是顶勇敢的么。

“娘。”万岑耀也骑着他的小骟马,颠颠跑过来,“爹要看弟弟,您和我一同跑跑马吧。”

他没说他不敢自己跑。

刚刚去找他爹,结果他爹正给他弟弟换褯子,万岑耀看了一眼,没走近,果断转身来找他娘。

黎锦舒眼珠子一转,看看林颂,看看任盈,打了一声悠长唿哨,唤来自己的马,留下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带着儿子扬长而去。

马蹄踏过滩上的卵石沙土,扬起薄薄一阵灰。

林颂挥挥手,企图扇走扑面而来的灰土。

“聊什么呢?”见任盈兀自立在原处出神,他轻轻用肩撞了撞她,“聊一路了。”

任盈淡淡看了他一眼,撂下三个字,继续往回走。

“聊和离。”

林颂脚步一顿,旋即快步跟上,“谁要和离?”

他伸手想去牵任盈的手,指尖擦着她的袖边落空,稍一滞,又再次伸手,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手滑下去,不由分说和她十指相扣。

任盈俏皮眨眨眼,“猜猜。”

林颂蹙眉,“我那知道这些。”

他侧头望着她,眼底藏着几分认真,“是方才黎锦舒同你说的?万家?黎家?还是别家?”

万家、黎家其他几房各有各的稀奇,万相也跟他念叨过不少。

任盈只抿着唇笑,不肯应声,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林颂见她不肯吐露,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的掌心,“好阿鸢,说与我听听。”

“罗家。”

“罗绳武?”林颂接话。

任盈诧异,回头看一眼马背上摇头晃脑,哼着不着调儿歌的女儿,低声道,“你也听说了?”

林颂挑眉。

“也是。”任盈转念一想,“锦舒阿姊什么事都跟万大哥说,万大哥又什么事都和你说。”

林颂停下脚步,不等任盈反应,长臂一揽,托住她的腰肢,将人利落放上寒宵宽阔的马背。

“娘亲。”林阿荞仰头看着娘亲笑。

任盈绷着脸,把女儿的脑袋扭回去,圆眸直直怒瞪着马前展颜浅笑的男人。

光天化日之下,孩子面前,行事半点不知收敛!

“松手!”任盈夺过他手里的缰绳,猛地一夹马腹。

马儿冲出去了,阿荞只开心地拍着小手,从她娘亲怀中探出头,朝身后的爹爹大喊,“马儿跑啦!爹爹快跟上!”

任盈耳尖发烫,不敢回头。

后半晌,她半点不理林颂。

回家用膳时目不斜视,他夹来的菜任盈一概不碰,搭话也只淡淡敷衍两句,摆明了要晾着他。

林颂自知下午胡闹惹她羞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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