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午后,雪刚停,院里的日头正好。
任宅小花园的假山积了厚厚一层白,假山石旁一方活水小池,几尾锦鲤在薄冰下游弋。
林阿荞今日梳着两个小揪揪,被邓嬷嬷抱在膝上,正扒着池边的青石栏杆,探着身子往水里看。
“嬷嬷,鱼!”
“鱼几条呀?”邓嬷嬷笑着逗她。
“一。”她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点着一条红鲤。
“二。”
“三。”
数到第四条,那尾鱼一摆尾钻进了碎冰底下。
小姑娘眼珠转转,又从头数起,“一、二、三……”
小手点到第三条,却不肯再往前,只是急急地够向水面。
陈氏站在栏杆旁,朝水里撒了一把鱼食,把那尾躲起来的金鲤给逗了出来,指给阿荞看,“它在这儿呢。”
“四。”
“四。”阿荞学舌,又去寻第五尾。
一阵风来,浮冰晃了晃,鱼儿全散了。
小姑娘两手攥着栏杆,回头跟有说有笑,一起走进花园的祖父和外祖父告状,“都跑了!”
“五!没了!”
“那可怎么办呀?”林广源从邓嬷嬷怀里接过孙女。
林阿荞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一根、两根、三根、四根地屈起手指,数到那根短了一截的小指,忽然想起阿娘教她的歌谣,奶声奶气地唱起来。
“一二三四五,搂点柴火煮粟米……”唱到“五”,她把五根手指全张开,举到祖父面前,“五个!我有五个手指!”
林广源朗声大笑,抱着她转向游廊那边,指着廊下的木头柱子,“那咱们数廊柱去,廊柱不会跑。”
小姑娘便趴在祖父肩头,兴冲冲地去数柱子。
任鸣升在七八步远站定,低下头,对着陈氏揖了一礼。
“亲家多礼了。”陈氏双手拢在袖里,笑得温和,“今日登门多有叨扰,阿鸢病了几日,我这心里放不下,非得亲来看一眼才踏实。”
三日前她就听说阿鸢病了,可亲家母走得早,这屋里也没个女眷照应,她独自登门,怕给亲家添不便,也没个由头。
直等到今日,好不容易侯爷得了空,才陪她来这一趟。
阿鸢喝了药刚睡下,她没舍得叫醒,便到花园里陪孙女喂鱼。
“劳夫人惦记。”任鸣升依旧垂着头,“阿鸢今早退了热,已经请苏大夫来看过,就是精神短。”
“亲家这话就见外了。”陈氏摇摇头,边说边起身。
她在此处,任鸣升总归是拘束,不如去阿鸢房里喝盏茶等着,念头才起,还没等她挪步,花墙那边先绕出个人影来。
“夫人。”
温泠走进花园,就瞧见廊下,阿荞气鼓鼓地扯着她祖父的衣领,硬要祖父跟着她念。
“七、九!”
侯爷纠正,“是七、八、九。”
陈氏看是温泠,眼睛一亮,“阿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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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暖炉生得旺。
任盈背后垫了个软垫,半坐在床上,愁眉苦脸地捧着一碗药。
“阿玉,支窗透口气吧。”
几扇大窗户都严严实实地关着,屋子里药味,炭火味熏得她眼睛疼。
“不行。”温玉端来一碟杏干,拒绝的很果断,“您快些喝了吧,药要凉了。”
任盈低头凝视着黑乎乎,苦津津的药汁,一鼓作气,仰头喝了个干净。
苦劲从舌根泛上来,直往喉头里钻,她没忍住,整个身子跟着一哆嗦。
温玉眼疾手快,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杏干。
杏干含进嘴里,酸甜渐渐压住了那股苦后,任盈松开拧着的眉头,三两下嚼完了杏肉,把核吐在温玉伸过来的手心。
任盈靠在床头发呆。
那晚浑浑噩噩间,她感觉有人踏进寒芦荡,靴底碾着枯苇,沙沙响,一双手将她稳稳抱起。
她整个人跌进一片带着热气的怀里,没力气睁眼,只觉着一路晃晃悠悠,时高时低,像漂在水上,又像被人驮在肩头。
然后再一睁眼,就是她熟悉的房间。
“阿玉。”任盈喃喃,“当真是归棹将我送回来的吗?”
温玉用力点点头,“是啊,奴婢亲手从归棹手里将您接下来的呢。”
各人所携信物的材质和样式皆不相同,她断不会认错。
“您这三日反复高热,半夜还经常梦魇,可给我们吓坏了。”温玉叹了口气,“头一日您高热不退,老爷在外间守了一宿,谁劝也不肯走,天擦亮了才叫小厮架回去,说是腿都麻了。”
“小主子趴在您床头,说什么也不肯去睡,奴婢和阿泠怎么哄都不成,还是后来您半夜梦魇里喊了一声,小主子被吓哭了。这两日她日日来瞧您,又不肯进门,就趴在门缝里看。”
听罢,任盈嘴角牵起一抹牵强的笑。
她好像很久没做过梦了。
大抵是河嘴坞大火过后,漫天飞舞的灰烬像极了两年前的那场暴雪。
——一样的灰白,一样的铺天盖地,一样糊得人睁不开眼。
大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等天光透亮,昨日那场厮杀已经被一层雪糊得干干净净。
血迹渗进雪里,转瞬又被新雪覆上,看不大真切。
断掉的旗杆,翻倒的车辕,半截埋在雪里,远远望去只当是隆起的土包。
尸首横着的地方,雪落得格外厚些,混着血水也冻得格外的硬。
临州城外,战场变坟场。
她跪在雪地里,挖得十指都烂的不成样子了,却不敢停下。
良久,有人惊呼,“世子在这里!还活着!”
双腿早就冻僵了,她撑着雪地想站起来,膝盖却不听使唤,噗地又跪回去,砸出一个浅坑,最后借着旁人伸来的手,踉踉跄跄爬起来,扑过去。
林颂躺在她怀里,眼神涣散,“西勒……退了吗?”
任盈哽咽着说不出话,双手颤抖地倒出一把药丸扔进他嘴里。
“阿鸢……”
林颂咳出一口血,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当晚,城外燃起火把,人影憧憧。
西勒的铁骑不知疲倦似的,马蹄碾过未化的雪,又一次涌了过来。
林溪敲响了任盈的房门,噙着笑,问她,“头一回见这阵仗,怕不怕?”
任盈没接话,红着眼把人按坐下,低头替她把崩开的伤口重新包扎起来,一圈一圈,缠得极紧,紧得林溪嘶了一声。
豆大的泪珠一颗颗落在绢布上,沾着血晕开,像开了一串极小的红梅。
末了,林溪起身,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拍了拍身侧的刀,“阿鸢不怕,阿姊一定可以保护你。”
说完转身,往城门走去。
梦到这里就看不清了。
雪越下越大,画面蒙上一层迷雾,在眼前不断地晃动。
晃着晃着,那漫天的白,竟渐渐不像是雪了。
一片,一片,落在案上,落在灵前,落成满堂的白幡。
烛火摇曳,香灰一截一截往下落,落在棺前的冷地上。
她是跟着黎家的粮队去送粮的,返程时,队伍里多了一口棺,一个抬着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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