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更岁一过,转眼到了新年。

大年初一这日,天色尚青,江崇明便穿戴好簇新的朝服,随一众臣工入宫朝贺。

按惯例,圣上会在太和殿赐宴,与群臣共迎新年喜气。江崇明官职微末,去不了御座近前,只得待在六品官员的末列跪坐着。

忽听一阵酒盏落地的摔落声,满殿寂静,众人无一不噤声顿首。

御座上的天子久病初愈,脸色本就带着几分骇人阴沉,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提及前些日子户部那位被抄家入狱的徐掌事。

渎职,贪墨、欺谩,鬻官……

这几项罪名,何止徐掌事一人,六部衙司哪一个敢说自己是干净的。

御座旁伺候的老内官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搀扶皇上的手臂,低声想打圆场,说皇上许是饮酒过量,一时失了分寸。甫一抬头,还未说完半句,便被皇上一脚踹在心窝,踉跄着跌在地上。

上首天子震怒,下方臣子哗啦一声纷纷下跪。

江崇明见那情形,吓得浑身瘫软。

户部几个上官皆被点名痛斥,以失职渎职之名,当场摘了乌纱帽被侍卫拖下去。

若有人出列求情,便一并拖下去。

江崇明只觉魂飞魄散,跪在末列擦了擦额上冷汗。

年前皇上龙体违和,无力细查那些烂账,刑部与大理寺便随意搁置延缓。今日皇上连一丝情面都不留,显然是早有准备,要借着新年整肃朝纲。

到最后,还是御座之下的几位藩王主动出声劝了劝,方才消了皇上的火气。

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此,皇上在搀扶中却突然咳出一大口血,随后被匆匆扶入后殿,太医鱼贯而入。太和殿内群臣跪了一地,无人敢起身,也无人敢出声。

江崇明跪得膝盖发麻,不知过多久,终于从后殿传来消息:陛下醒了。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落回肚子里,便有内侍传旨,今日朝贺取消,各位大人回府静候,无召不得入宫。

不得入宫。

新年伊始,便出了这等风波。这旨意兴许都不一定是皇上亲口下的……江崇明只是个不起眼的六品小官,尚且无暇自保,旁的事哪里还顾得上。

江崇明随着人群退出太和殿,走到宫门时,才发觉自己的腿是软的。

宫门外,各府的马车早已候着。他正要走向自家的马车,却见不远处一张熟悉的年轻脸庞。

是谢言仲。

他被人乌泱泱地如同众星拱月般围着,在人堆里朝江崇明挑了下眉,什么也没说,又继续跟那些诚惶诚恐的官员交谈去了。

那几位江崇明都认得,工部的、刑部的,还有些是御史台的,平日里都是眼高于顶的人物,此刻却一个个弯着腰,陪着笑。

朝局紊乱形势不明,也不知此人是攀上了哪路神仙,真是不怕死的。

江崇明心头一凛,连忙钻进自家马车,催促小厮快走。

无论哪路神仙,这时候是万万不敢站队的,万一站错了,死得更快。

今年是江家过得最冷清的一年,府里简单挂了红灯彩绳应景,小厮仆婢们天亮后挨个去正苑拜年,领到的红包也远不如往年丰厚。不仅如此,老爷和夫人还谢绝了过年期间所有迎来送往,没了些贵客登门,又要再少上一笔打赏的银钱。

偏居一隅的兰松院倒显得热闹一些,不似外面的仆婢耷拉着脸。青杏和阿苏在院中放炮仗,一溜烟便躲进屋里,隔着门窗捂住耳朵,等爆炸声歇了,又跑出去挖雪窝窝,往里面继续埋炮仗。

屋内,江婉娩正陪着秦姨娘,桌上搁着做祈福灯笼用的绢花与剪纸,都是为上元节准备的,等到时拿去灯会挂在祈福架上,祈祷今年顺遂安康。

屋子里有淡淡的梅花香气,是从院中摘来的梅枝,插在瓷瓶里,挂着手剪的福字。

江婉娩眼神落在那梅枝上,有些心不在焉。

秦姨娘攒了几朵绢花往灯笼上比量,忽然回头唤了一声:“婉娩……”

“我从夫人那里听说,除夕那晚詹家后宅里走了火,烧毁了一大片宅子,还差点闹出人命,这事儿你知道吗?”

江婉娩闻言回神,拿过一只灯笼骨架摆弄几下,说道:“娘亲又偷偷去见阿弟了吧。”

母女俩除了年初一去给沈如心拜过年,就再也没去正苑。

那么只能是她偷偷背着江婉娩又去了。

“你别多想……”秦姨娘叹息,欲解释。

窗外的炮仗声猛地一响,硝烟混着空气飘进屋里,还有此起彼伏的笑声,带来几分鲜活的暖意。

江婉娩接过她手里的绢花,又拿起丝线往灯笼上缠,才低眸抿唇笑了下。

“我知道娘亲的意思,是天灾还是人祸……”她指尖微微用力,笑容淡下去,“这因果都不该是咱们该沾的。”

她抬眼看向秦姨娘:“娘亲说得也对,那些个权贵的手段个个狠辣,终究是条险路,我不敢碰,也不想再碰了。”

青杏从外面掀帘而入,脸蛋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个雪团:“小姐,姨娘,你们瞧,我和阿苏堆了个雪人,就放在院门口,给咱们守着新年的福气!”

江婉娩摸了摸她冷冰冰的手背,笑着说:“快别玩了,手都冻僵了,叫上阿苏一道回来烤火吧。”

青杏摇摇头,反倒拉住她胳膊:“小姐去看看嘛,堆得可好看了!”

江婉娩坐着不肯动:“外头太冷了,我不去。我还要给娘亲做祈福用的花灯,到时候,一定会是上元节最好看的灯。”

青杏虽有些失落,却也没放在心上,扭头又跑出去同阿苏嬉闹。

到了夜里,屋内烛火轻摇,用过晚膳,青杏从橱柜里翻出一副压箱底的叶子牌,拉上阿苏和秦姨娘一同玩耍。

三人围坐一处,你一张我一张,秦姨娘手气最旺,把把都赢。

江婉娩趴在另一侧桌案前,正低头细细描着祈福灯笼上的纹样,听见阿苏小声嘀咕:“姨娘怕不是瞧过我们的牌了,怎么次次都赢。”

江婉娩下意识轻笑开口:“我娘亲是青州人士,那儿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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