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再次出现在亚特兰蒂斯,筋疲力尽。
但她精神头很好,史无前例地好。伊娃看在眼里,出声:“你总算出来了。”
说话的是一顶紫色的帽子,安妮很眼熟。
就是这顶帽子,让她亲手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让她不得不在识海里容纳一个灵魂。
她日夜都想着剥离的方法,而如今,帽子就在眼前。
伊娃也不再处于她的识海边缘。
“别发呆了——你成功了。”
即使如今处于劣势,伊娃的声音依旧淡然。
“我,成功了?”
“虽然知道多半不是你的主意,但你确实做到了,恭喜你,终于摆脱了我这个寄生虫。”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那个地方过于神秘,而被容许进入的只有你吧。”
伊娃说完,安妮懂了。
那句被遗忘的誓言——被遗忘的记忆——是她的。因此,能进入亦忘之海的也只有她。
“那你,还好吗?”
不知为何,明明剥离伊娃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事情,如今真的做到了,安妮却担心伊娃消散。
“虽然我很想骗你说不好,让你把帽子戴回去,但事实是我很好。虽然没有身体,很多事情做不了,但活着还是很容易的——就看你什么时候想杀我了。”
“先等等吧,我们会有一起死的那天。”安妮坐到那顶帽子旁边,拿出手里的项链,“我去了一个神奇的地方。”
“看得出来。”
“我在里面看到了诸神之战的真相。”
“什么?”
这下,伊娃傻眼了,她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黑暗,我也知道了,你不是自愿的。”
“世界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现在知道我孤军奋战的不容易了?”
伊娃哼笑,仿佛在嘲笑曾经的安妮。仿佛一个成熟的大人,在嘲笑过去想法单纯的孩子。
安妮也不反驳,她确实觉得当初的自己很傻很天真。
“但是你有一点说错了,你不是孤军奋战。”
“不是?”
伊娃以为安妮要说莫斯卡,要说卜拉克,没想到,安妮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空:“三神,一直在帮你。”
“她们?”
不屑的语气。
“在你初次梦到那个世界的时候,黑暗杂乱无章汹涌澎湃,但是后来,七原罪开始有序地逐渐感染你,直到最后才出现色欲,你就没发现什么吗?”
“还有三神下凡的那一天,查瑞尔的神色,缪斯断弦的清音琴,甚至远在星月城的格雷斯,眼睛也是半瞎的……”
“不可能!她们怎么可能帮了我?”
“那你怎么解释,诸神之战从始至终,她们都没有参与过?还有你的算计这么轻松,她们毫无还手之力。”
因为她们没有防备这个朋友,也无法防备这个朋友。
“你在骗我……不是这样的,不是……这个世界是黑暗的,所有人都是自私的,没有人会帮我才对!没有……”
“这个世界,还有救。”
安妮第一次,以一个成熟的视角,看着伊娃。
都说人要经历三个阶段: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又是山。
第一个阶段,单纯天真,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就像觉得弗斯只会是伟大神圣的大英雄不是阴险狡诈的加丁的安妮;
第二个阶段,发现世界的黑暗,觉得被全世界欺骗,冰冷、麻木,看什么不是什么。就像感染了黑暗,被负面情绪左右,觉得被抛弃的伊娃;
而第三个阶段,才是最后一个阶段。知道世界的黑暗,承认世界的黑暗,可是仍旧坚持本心,坚持事实。山就是山,人也还是那个人。
伊娃一直自诩成熟,自诩是安妮的前辈,甚至戏称安妮的母亲。可是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处于第二阶段。
而安妮不知何时,已经朝第三阶段走去。
“我不会杀你,我知道血池还有一部分在你的识海里。等我力量恢复,我会想办法帮你收服负面情绪,如果我们在这个过程中死去,也算给辛诺报仇了吧。”
“那弗斯呢?天道呢?你的敌人呢?你,不报仇了?”
伊娃不信,但不得不说很感动。
连弗斯感知到负面情绪的那一刻,想的都是逃离,把她囚禁,牺牲她换取世界的安宁,安妮却愿意帮助她。
但是她知道,对抗天道,才是安妮一直以来的目标。
“我已经把弗斯夺舍加丁,以及他后来做的坏事都告诉了世人,弗斯很快就会被审判了。到时候我们再用地狱之花和血池硬碰硬,得到的能量也足够对抗天道了。”
这是安妮早就想好的计划,进入亦忘之海的那一刻就想好的计划。
半神不敢触碰的七原罪,她来了解;弗斯不敢对抗的七原罪,她来净化;天道都无法左右的负面情绪,她来收服。
这是一项伟大的计划,然而听到安妮的话,伊娃却笑出声。
“我刚刚还觉得你成熟了,没想到是我的错觉。”
“什么?”
“你觉得,你把弗斯所有的罪行公之于众,他就会得到审判?”
“不会吗?”
安妮轻声询问,带着她都没有察觉到的惶恐。
“可是,你当初不就是因为诸神之战的传言,才让世人抵制?如果他们知道你也是受害者,他们怎么会觉得你是黑暗的?”
“还有弗斯,他们听弗斯的调遣,不就是觉得弗斯公平正义吗?要是知道弗斯背地里做了那么多坏事,他们怎么可能不审判弗斯?”
安妮焦急地反驳,就像之前呢喃着不愿相信真相的伊娃。
而伊娃只是在帽子里微笑、摇头:“那就等着看吧。”
“等着看?”
“你忘了你背后有什么了?既然那里可以看到所有的真相,那大雨过后的一切,应该也是看得到的吧?”
“看得到!”
安妮握拳,不断安慰着自己。
正好,也可以趁着这个时间休息一下。
这是一场滂沱大雨。
雨滴来得又快又大,顺着飓风飘进各个角落,几乎无人幸免。
而这场雨后,无论是多久睡的人,都做了一个梦。
一个漫长的梦。
在梦里,他们看见一个老人。一个,家喻户晓的老人。
首先是他夺取别人身体的画面,然后是他杀死无数生灵,掠夺无数资源,一步步踩着尸体走上权力的巅峰。
无辜的人在他手下丧命,和平的地方在他手下毁灭,阴谋诡计,或是强权镇压,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明明是无数件错事,明明罪行看都看不完,可他们还是在第二天准时醒来。
他们知道梦境里那个人是谁,知道这一切有迹可循,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罪行记录。
但是他们走出房门,看到的是和昨天如出一辙的太阳,一样熟悉的邻居,他们还是和昨天一样,迎接枯燥的生活。
一切静悄悄的,仿佛没发生过。就像那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大雨,在世间留不下一点痕迹。
反应最大的竟然是弗斯。
在身体触及到雨水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这场雨不一般。而回到院长办公室,突如其来的困意更是让他警觉。
一觉醒来,看着监控里空无一人的画面,他仿佛猜到了一切。
小东西,你还是那么单纯天真啊……
老师就教你最后一课。
也是我学会的,第一课。
比反抗来得更快的是一张告示。
那张告示被莫斯卡送出,送到安妮手里的时候,还是崭新的。
安妮看着上面的文字,头一次觉得自己不认识弗斯了。
“封神大典……”“弗斯……”
“他一直这么不要脸吗?”
大雨过后,没有认罪,没有反省,没有补偿,有的是自封真神的典礼预告,好像就那么明晃晃地昭告天下人:我十恶不赦,那又如何?
“我以为你会问这个告示张贴出来后,人们的反应。”
伊娃说完,安妮才想起什么。
其实,不需要看,如果人们有反应,哪怕是一点,弗斯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但安妮还是拿着海洋之心,再次进入了亦忘之海。
也许是海水知道她想看什么,进入的那一刻,安妮便投身一座茅草屋。
是的,茅草屋。
摇摇欲坠的房子,四面漏风的墙壁,还有泥泞崎岖的土地,让安妮都庆幸大雨没把这里冲垮。
破烂的床上躺着的,是一个瘸腿男人。
海水的记录挑选的时间很好,正是男人苏醒支起身的那一刻。
安妮看见他透过稀疏的茅草遥望着天空,眼中,是悲伤、愤懑,最后都化为无奈。
“原来,我的腿是他造成的……”
男人轻声的呢喃在茅草屋中格外清晰,四周空无一人,但安妮看见了。
她见过弗斯示意贵族世家用所谓的高新把一些人骗进危险的矿井,最后出事了什么也不给,当时老人轻描淡写的决定,原来是这么多人的家破人亡。
然而,面前的男人只是激动了一瞬,便苦笑起来。
“告诉我干嘛?告诉有钱人啊!让我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什么垃圾梦,让我去蚍蜉撼树!”
他说完,眼底最后的光亮也消失了。
安妮看在眼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反抗吗?他好像确实做不到。但是,就这样认命了吗?
耳边,是无数声叹息。
“我知道又能怎么样?”
“我知道又能做什么?”
“我知道又能改变什么?”
是啊,他们无能为力。
安妮几乎能想到,告示张贴出来后,他们的冷笑。那是对无法反抗的自己的嘲笑,是对命运不公的嗤笑,却是认命的笑。
她不想再看,转身。
另一个场景。
这次,破败的茅草屋终于变成了白墙红瓦,无法遮风挡雨的家变得温暖又安全。
是小康人家,也许不是很有钱,但足够偶尔奢侈。也许不是很有权,但足以有脸面地活着。
还是熟悉的阶段——一个人从被窝里钻出来。
他看了眼时间,随后迅速起身穿衣、洗漱。安妮跟着他一起往门外跑去,路上男人买了一张馍。
很平常的早晨,让安妮都怀疑那场大雨是否存在,梦境是否存在。
但是湿润的地面还是给了她肯定:就算如今大部分地方已经干掉,但应该最多过去了一天。
她跟着男人来到工地,工人们已经齐刷刷地在岗位上工作。
大部分人负责搬砖,还有一些砌墙,他们无一例外满脸皱纹,生活在他们脸上留下沧桑的痕迹。
观察环境的时间,男人已经开始揪着一个人责骂,似乎是面前的人工作没做好。安妮看着他的怒容,不知为何,想起来愤怒的梦境。
真的是因为那个人没做好,不是晚来的心虚,不是工作产生的怨气?
安妮还没想明白,又来了一个人。他穿着严整的西装,脊背挺直,走路的气势感觉都不一样。最大的区别,是他头上的头盔,合金制作,一看就厚实安全。
这些真正在危险工作的人,反倒是薄薄的一层塑料头盔,衣服上也沾满灰尘泥土。
地位,一目了然。
他扫视一眼工地,随后看向安妮跟随的人。
同样的责骂声响起,上一秒还在耀武扬威的男人弯腰驼背,连声道歉,不敢反驳丝毫。
这样的场景让安妮疑惑不已。
他们不是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吗?他们不该同仇敌忾吗?为什么现在还要责骂来责骂去,内部消耗?
报童送来新一天的报纸,男人看着上面弗斯的通知,露出一个冷笑。
就在安妮以为终于有所改变的时候,耳边都是让人心灰意冷的声音。
“还封神大典,他也配?”
“我之前那些昧良心收来的钱,搞半天大部分都是他拿走了!”
“算了算了,反正也不关我的事。”
他说着,开始翻看其他消息。
耳边,是无数人的呢喃。
“到时候多扣点底下人的工资就行了。”
“到时候多要点底下人的保险就行了。”
“到时候多收点底下人的利息就行了。”
她不愿再看,转身。
这一次,安妮走到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地方。
巨大柔软的床铺,奢侈的毛绒地毯,各种精美的家具,角落甚至还有一人高的白瓷花瓶。
随着女人的起身,仿佛打开了一个开关,仆人们鱼贯而入,有序地服务着。
精美的食物,华美的衣裙,甚至跪下服侍……
安妮看着她优雅地摆摆手,穿着睡裙起身。那件裙子柔软丝滑,面料一看就价值不菲。
走到餐桌前,一个人的规格,却是水晶桌子,垫着天鹅绒的座椅。
还有各种已经看不出原有样貌的食物,不知为何,安妮看着桌上那碗洁白透亮的汤羹,只觉得刺目。
是鱼翅。
“这东西没人的时候就别上给我了,难吃得要死。”
女人挥手,换了一份早餐。
早餐吃的什么安妮不甚在意,她只是期待地看着女人拿起桌上的报纸。
头条上,弗斯的消息格外瞩目,一眼就能看见。
女人将汤匙里的燕窝吞下,随后发出一声感叹:“老东西还真会玩。”
什么?
安妮傻了眼,很快,耳边的话给了她解答。
“我还以为帮他消灭各个村落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没想到他还自己去覆灭了不少地方,肯定有不少好东西藏着掖着。”
“他收拾希望之森的时候怎么没叫我?我砍树的机器都要生锈了!可惜那么大片林子啊!”
“亚特兰蒂斯被抢劫了?那海底的那些宝藏怎么办?不行,我要赶紧叫人去看看,他别想独吞!”
不,不可能!
就算有那么多助纣为虐的人,也一定会有人坚守正义的!
这不是全貌!这不是全部人!
就像是随心而动,也像是为了让安妮死心。
场景再次变换,这一次,变成了一个会议现场。
什么场景安妮已经不在意,因为面前的人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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