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回两刻钟前,下学之后,宋行野拉上宋清澜和周云熙,去了上官槿在集毓斋的寝殿。

他们几个是自幼的交情了,自从上官槿随父去了淮关,已经将近两年没见过,如今再见,丝毫不觉得陌生,仍然有说不完的话。

宋行野一进寝殿门就嫌弃这嫌弃那,最后拉住上官槿说:“这地方狭窄逼仄的怎么住人,走,跟我去凤仪宫住。”

上官槿说:“呦,姑奶奶,这屋子还小呐,这一间屋子就比我两个军帐还大了,我看你是太子爷当久了,排场也大了。”

宋行野不服气:“我怎么就排场大了?”

上官槿看她一眼:“你今儿明知是李妙英欺负人,做什么还要耍威风为难那温家小娘子?”

周云熙在旁边好奇插了一嘴:“谁啊,今天出什么事了?”

宋行野没想到上官槿还记着这件事,嗐了一声,嬉皮笑脸道:“我这不是好奇铁树开花啥样,想看个热闹嘛,谁知道这人当真完全不管,害我白费功夫,没劲!”

一边说着,一边朝宋清澜那边努了努嘴。

周云熙便用手肘戳了戳宋清澜,“我听阿野说你亲自勾选的这小娘子?怎么如今人进宫了,反倒撒手不管了,哪有你这样的?”

宋清澜正吃着葡萄,闻言抬了抬眉:“我?”

宋行野神色猛然一僵。

“不是你难道是我?”周云熙耿耿于怀,“之前还言之凿凿没对那小娘子动什么心思,一转头就把人弄到眼皮子底下了,亏我那么相信你——”

宋行野眼疾手快,拿起果盘里一个桃子狠狠塞进周云熙嘴里。

周云熙叼着桃子,含糊不清不满地说:“捏干森么……”

宋行野恶声恶气:“吃你的桃,少放屁!”

下一瞬,头顶幽幽响起青年喜怒难辨的声音:“宋行野,温嘉禾进宫,是你勾的名字吧?”

眼看瞒不过去了,宋行野一扬下巴,索性认了:“对啊,是我。”

廊道里一片死寂,嘉禾捂在玉棠嘴巴上的手慢慢松开,像没了力气似的,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殿内静悄悄的,宋清澜盯着少女满不在乎的神色,面无表情。

宋行野拍拍手,抖掉指腹上粘的荔枝皮,笑嘻嘻道:“我这不是好奇嘛,你平时看起来可不像喜欢英雄救美招惹姑娘家的人。”

“怎么,生气了?不会吧,今日你不是根本不管她的事吗。”

耳边冷不丁响一声厉喝,吓得她一个激灵。

“荒唐!”

宋清澜的脸色已然变得铁青,“就因为一句好奇?宋行野,你简直太儿戏了!”

宋行野愣了愣,而后抱起双臂,面不改色的,嘻嘻笑道:“哎呀,至于生这么大气吗?我是让她入宫做侍读,多大的荣耀呢,说不定她正巴巴地盼着进宫呢。”

“还不知悔改!”宋清澜脸色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你有没有想过,你此番动作落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眼里,他们只会觉得我与她之间不清不楚,日后她要如何嫁人?她夫君又会如何看她?如李妙英之流,若像今日这般算计她加害她,她又是否有自保之力?这些你可曾为她考虑过吗?!”

“而在她被李妙英欺压算计的时候,你不但不主持公道,还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故意恐吓她,你有没有想过,她才刚进宫,什么都不懂,你随便一句话就能要她的命,当时她会有多害怕!”

空气凝固,殿内一片死寂,周云熙和上官槿从没见过宋清澜这般疾言厉色,一时都愣住了。

嘉禾站在门外,神色怔怔。

宋行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向来爱捉弄人看热闹,从小到大恣意惯了,整个梁宫也没几个人敢管她,这次她敢说出来,也是笃定宋清澜根本不在乎那小娘子。

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宋行野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事说事嘛,凶什么凶。”

宋清澜脸色冷得骇人。

宋行野摸摸鼻子,她向来能屈能伸,当即便道:“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成么。你既然不想让她留下,我一会就去跟孙姑姑说,好好把她送回去,这总行了吧?”

话音落地,却是许久没听到回应。

门外,嘉禾一颗心陡然悬到了嗓子眼,心跳得咚咚响,可半响也没听到里面的动静。

殿内安静许久,宋行野抬头看过去,却见青年盯着桌案上大瓷瓶中的菡萏花瓣,眸色幽深,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哥?”

宋清澜收回视线,淡淡道:“罢了,她既想好好念书,那便留下吧。”

宋行野神色古怪。

宋清澜瞥她:“怎么?”

宋行野挺直身板,指天发誓,“我这次知道了,我阿兄是世上最冰清玉洁、正直无私之人,留下她一定是看她可怜,绝没有半分儿女私情在。”

宋清澜听她这么说着,不知怎的,眼前忽然闪过几个画面——雨中少女泪盈于睫的眼眸,彩棚里缩着肩膀的瘦弱背影,专注听讲记录的端正剪影,菡萏色裙摆铺开,安静低婉。

他面无表情看了宋行野一眼,却是没接话,转而道:“你不是想吃拨霞供吗,我吩咐人在凤仪宫备下了,走吧。”

“阿槿一起来吧,你们许久不见,你今夜在凤仪宫住下,陪陪阿野也好。”

宋行野欢呼一声,又成了兴高采烈的模样。

嘉禾站在门外,屋内的声音小下来,模模糊糊的,只能听到零星的几个字眼,什么“她……想念书……留下”。

她想她大抵是能留下了。

嘉禾失神地盯着殿门。

九殿下的恩情,她这辈子还能还清吗?

转身正要走,门缝里又透出青年低沉的声音。

“阿槿……许久不见……在凤仪宫住下……”

嘉禾如脚下生根,一步都迈不开了。

方才九殿下发怒时声如雷霆,她基本上每个字都听见了,那时她就听明白了,九殿下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九殿下发怒,不是因为她对他来说有何特别之处,只是因为他心地宽仁,会为别人考虑,仅此而已。

换做是其他侍读姑娘被欺负,九殿下也会这样的。

他果真喜欢上官槿。

殿内响起几人的脚步声,朝着门口而来。

嘉禾落荒而逃。

翌日用午膳时,秦千鹤悄悄跟她们说:“听说昨天晚上,上官槿在凤仪宫过的夜。”

温舒月和陈梅霖神色微妙。

嘉禾埋头吃饭。

几天下来,侍读们日日在如听天书般的教授和浩如山海的课业中生不如死地挣扎煎熬着,倒也渐渐变得习惯,日子平静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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