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和付云容换好位子没多久,讲学的郑少傅就到了。

烈日高悬,学堂内热浪澎湃,郑少傅拿着一本《政要观止》,摇头晃脑,讲得口若悬河。

嘉禾端端正正地挺起小身板,支棱起耳朵,一字一句地听讲。

一刻钟过去,她面露疑惑。

两刻钟过去,她满脸茫然。

半个时辰过去,她脑袋往下狠狠一栽,猛地抬起头。

睡着了!!!

嘉禾揉揉眼睛,有些沮丧。

她读书少,这本《政要观止》,她连书名都没听说过,更不要提这其中的史迹脉络、政治变革、朝代更替。

嘉禾悄悄打量四周,小娘子们一个一个都是哈欠连天,有的在摆弄头发,有的偷偷摸出袖镜补擦脂粉,有的左顾右盼,眼神遮遮掩掩地往宋清澜的方向飘去。

而宋行野坐在偏僻角落里,仗着窗外竹林茂密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已经把头埋进书堆里,睡了个昏天黑地,只露出一个睡得七扭八歪的发髻。

嘉禾无语凝噎。

怪不得这永昭殿下放着最前面的席位不坐,非要跑到后面另摆一席。

她搓搓脸,狠狠拧了下大腿根,拿起笔,一边听少傅讲学,一边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记录。

听不懂便听不懂吧,她可以学。只要记得够多、听得够久,总能学会一点的,对吧?

只要这一点点,她就很知足了。

少女低着头专心记录,右侧,青年的目光无声无息落在她脸上。

窗外黄鹂声婉啭,响彻云霄的蝉声化为枝头浓得快要滴下来的碧绿,摊开的书卷上日影徘徊,宋清澜支颐,漫不经心地侧过脸。

他知道母后的意思。

依照大梁礼法,皇子出阁后就开始受朝廷调遣,正式入朝为官,在这之前先成了家,自然能少很多后顾之忧,专心仕途。

既然要成家,母后肯定要挑选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子来做他的王妃。

这些女子显然也都清楚她们自己进宫的目的,心思都没在先生身上。

至于旁边这位温姑娘,他其实并不信周云熙那厮说的她对他有情意,寥寥两面罢了,能有什么情意。

可既然她家里人想法子让她进宫,想来多多少少有意于他的王妃之位。

然而自从授课开始,别的侍读多多少少往这边看了两眼,唯有她,自始至终维持着板板正正的坐姿,菡萏色裙裾像柔软的海棠瓣,就那样安静地铺开,每一道褶皱都写着规矩本分。

少女一手执笔,一手按着书卷,时不时抬起头,乌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郑少傅,但更多时候是低着头记录着什么,听得很认真。

从坐下至今……一眼也不曾看他。

——这样最好。

宋清澜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他也根本不想成婚。

出阁后他就要入朝为官,念了十几年的书,他一直盼着大施拳脚,做出一番作为。

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小小女子而已,何足挂齿?

嘉禾盯着纸上一连串鬼画符,指尖僵硬无比,手心里全是汗。

她虽然在专心听讲,却也并非对外界毫无知觉,她能感觉到,宋清澜看她这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停了片刻,她悄悄往右边瞟了一眼。

青年垂眼写字,早已不再看这个方向。

嘉禾回过头,过了一会,往自己左手边看去。

女郎腰背挺直,身姿优美又挺拔,右手百无聊赖地转着一只没有蘸墨的狼毫,有种不羁的洒脱。

嘉禾收回视线,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继续记录。

九殿下方才,应该是在看上官姑娘。

-

这堂课一直上到未时才结束,姑娘们听了一上午天书,直听得眼冒金星,饿得头晕眼花,好容易等到中午散学能喘口气,却也只有半个时辰的空档。

用过午膳,还未歇息半刻钟,徐太傅又揣着书来讲《大学衍义》了。若说上午的《政要观止》还能零星听懂几句前朝史迹之类的片语只言,下午便是一句也听不懂了,小娘子们撑着脑袋昏昏欲睡,几乎没有一个睁得开眼的。

而嘉禾坐在其间,精神抖擞,竟是格外不同。

徐太傅的课之后,是谢翰林,再然后是张詹事……

戌时三刻,小娘子们拖着半死不活的步子走出崇文阁。这时已日落西山,最远的天边弥留一缕黯蓝的天光,隐约描出恢弘宫城广阔的一线殿脊。

虽已下了学,姑娘们却不见轻松,反是一脸沉重。无他,只因为今日四位先生都布置了课业,一共是两张大字、一篇骈赋,一篇史论,并一首词作。

想把这些课业都写完,只怕不吃不喝全神贯注地写,也要一个半时辰,再加上她们还要沐浴更衣,明日天不亮就要起床梳妆打扮……清晨叽叽喳喳、像一群喜鹊儿般的小娘子们,这会儿全都垂着脑袋,面如菜色。

嘉禾四人散学途径僻静之处时,秦千鹤左右看着无人,大吐苦水:“侍读怎么是这么个侍读法?那些老先生讲的,我一个字儿也听不懂!一坐坐一个时辰,睡又不敢睡,坐得跟供案上的菩萨似的。青天老爷在上,再这样下去,我还不得长牝痔?!”

陈梅霖掩唇一笑:“竟说些不着四六的话。”

秦千鹤嘿嘿一笑,同她咬耳朵,“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陈姐姐,难道今日先生教的这些你都听得懂,课业也全都会写?”

陈梅霖叹道:“自然是听不懂,也不会写的。骈赋还勉强能应付得过去,至于这史论,实是无从下手了。”

嘉禾诧异道:“我也听不懂,可我以为是因着我底子差、没正经跟着先生念过书,原来二位姐姐也都听不懂么?”

陈梅霖摇头:“我们在闺阁里读的不过是些词作诗文,顶天儿了看看游记赏鉴之类的杂篇,说白了不过是附庸风雅,读着玩儿的。二位殿下就不一样了,他们接受的是正统严苛的科举教育,是真能下场、和那些考出来的进士翰林一较高下的,咱们没科考的底子,自然就听不懂了。”

嘉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头一次知道,原来这读书和读书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没这么简单,”温舒月道,“我以前跟着族中的山长去书院听过课,今日这几位先生在课上讲了不少历朝历代君王执政的得失利弊,皇权的争夺倾轧和平衡,而民间书院的夫子是不会讲这些的,学子们更不会学这些。”

温舒月顿了顿,轻声道:“科举教的是怎么做官,可咱们现在和二位殿下一起学的……是怎么做天子。”

三人心神一震。

秦千鹤喃喃道:“青天大老爷,怪不得我听不懂……天子学的功课,哪是我这个斫脑瓜子能学会的!”

陈梅霖撑着下巴,小女学究似的,轻轻点头:“舒月果然洞察入微。”她又轻叹,“可永昭殿下才这么小,就要承担如此之多的课业,也实在辛苦。咱们下学已经够晚了,永昭殿下竟还不能走,还要上专属她一人的课,只怕连两个时辰都难睡够了。陛下……也太心急了些。”

温舒月看她一眼,却是道:“只怕是情势所迫,不得不急。”

陈梅霖心中一动,左右看看四下无人,这才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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