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宋行野说让嘉禾帮忙采石菖蒲,嘉禾就养成习惯,每天上学时拐去途径的那片三角梅林,采几棵新鲜的石菖蒲放在盛水的瓷瓶中,搁在宋行野的案几上。

偶尔见到别的花花草草,手痒难耐,便采一些带回来养,有时是蜀葵、木槿,有时是几枝虞美人。

不忙的时候,她还会顺手帮宋行野整理下书案。也不知这姑娘每日都在席位上捣鼓什么,总能以一人之力做出强盗过境般的狼藉场景,也是很叫人惊叹。

经她一番收拾之后,乌木案几干净整洁,凉风入窗,花叶随风簌簌而动,如蝶翅轻振,生机和灵气沛然流动。

引得路过之人皆频频回首,过目难忘。

这日下了学,嘉禾照旧去整理宋行野的席位,今日瓷瓶里插了几枝粉绣球。她吩咐玉棠去给瓷瓶换水,自己坐在竹席上,握着剪刀一点一点修剪掉萎蔫的花瓣。

窗外黑夜阒静,擎天的竹林遮住月光,檐下的宫灯在风里晃荡着,在窗棂上落下一片模糊幽暗的光影。

嘉禾抬起头,活动着身子伸了个懒腰。

眼角余光里,一片白影从窗前幽幽飘过。

“……有鬼啊啊啊啊啊啊——!”

宋清澜迈进学堂的脚顿了顿,收回来,返身走回去。

嘉禾缩在案几下,只露出头顶和一双眼睛,双手紧握剪刀,眼睁睁看着那黑影从沿途窗扇上一路又飘回来,悄无声息的。

忽然觉得不对劲。

鬼也会有影子吗?

没等她细想,窗外露出白衣青年俊美清冷的面容,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嘉禾猛地瞪大了眼睛,从头到脚都烫了起来。

顾不上姿势雅不雅观,她赶紧爬起来。

“九殿下,我、我方才……”

嘉禾难以启齿。

她撕心裂肺那一声吼,只要是个不聋的人,就都能听见。

“无妨。”宋清澜淡淡说。

嘉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干巴巴地说:“这么晚了,殿下回来做什么?”

宋清澜顿了一下,说:“有东西落下了,回来找找。”

嘉禾有些奇怪,这种事也要他亲自来吗?吩咐给宫人不就好了?

她没多问,只是安静地点点头:“哦。”

宋清澜看了少女一眼,她低着头,看也不看他,安分守己的模样,也没提帮他一起找。

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但的确是跟记忆中不太一样了。

心里像扎了一根浅浅的刺,不疼,但是总有种异样感,让人很想把它拔出来。

他站在原地不动,面无表情地看少女垂下的长睫,眨一下,又眨一下,就是不肯看他。

嘉禾等了一会儿,青年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便疑惑地抬头觑了他两眼。

她抬头之后,这人终于“舍得”开口了:“你做你的事吧。”

嘉禾坐下来,继续修剪花枝。

余光里,那道修长身影进了学堂,向他的席位走去……在他转身背对她的时候,嘉禾悄悄抬起眼,看他的背影。

白日里,虽然他就坐在右侧,咫尺之距,但嘉禾从不敢往那边看。

在青年转身之前,她赶紧收回视线。

宋清澜左右来回看了看,终于确认,果真不是他的错觉,温嘉禾的席位的确比他和上官槿的往前错开了很多。

他转过身,有意无意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少女跪坐在竹簟上,神色专注,身子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像垂首的花枝。

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嘉禾后来确实忘了宋清澜还在,他动静很小,她不知不觉就忘了。

直到头顶忽然传来青年低沉的声音:“昨日我记得这里是一只细颈瓷瓶,莫非什么花用什么瓶子还有讲究?”

嘉禾抬起头,青年停在窗外,似乎只是路过时留意到了,好奇一问。

她一五一十道:“绣球花头圆大,用广口瓶便不至太过拥挤,虞美人花枝纤细挺拔,枝叶少,用细颈瓶好固定花枝。”

“我听上官槿说你送她了一盆茉莉,怎么不见你摆茉莉?”

“茉莉喜阳,殿下这席位照不到日光,不适合养茉莉,而虞美人、石菖蒲、绣球这些耐阴。若殿下想看些新鲜的,杜若、木芙蓉、三角梅这些,也是能养的,在花枝切口抹一些蜂蜡就好了,这样不容易打蔫,或者用……”

宋清澜垂下眼,少女仰着头,很认真地向他解释着,眉目格外有神,乌瞳中有熠熠的亮光。

像一只灰扑扑的蚌张开了紧闭的蚌壳,不自知地露出了一线朦胧柔和的光华。

和以前任何一次见到的她,都不一样。

意识到宋清澜很久都没有说话,嘉禾猛然住口,赧然道:“抱歉……殿下,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宋清澜摇头:“我对这些不甚了解,听你说说倒也新鲜有趣。”

顿了顿,他有意无意道:“不过也是怪阿野任性惯了,日日劳你这样费心,她之前问也不问你一句就将你调去付云容的席位,也不知你坐着是否习惯?”

嘉禾愣了愣。

她都把席位往后挪那么多了,九殿下还觉得她在中间碍眼么?

半响,她垂下眼,轻声道:“其实、其实我坐哪里都可以,若是……若是殿下需要,我可以和上官姑娘换一换。”

宋清澜沉默许久。

嘉禾没听到回音,小心地抬眼觑过去,外面屋檐下黯淡昏黄的灯光拢在青年周身,他眸色晦暗,喜怒难辨。

正不知所措之时,听宋清澜淡淡开了口,“你和上官槿很熟么?”

嘉禾老老实实地摇头。

“了解她么?可曾和她说过话?”

嘉禾仍然摇头。

宋清澜看她片刻,又问了一句:“上官槿这两日住在凤仪宫,你可听说了?”

嘉禾这次点了头。

宋清澜问完这一连串问题之后,突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嘉禾不明白那窗前的青年为什么神色一下子变得冷沉,有点吓人。

临走时,宋清澜似笑非笑说:“以后和我说话抬起头来,我还能真是鬼不成?”

宋清澜已经走了好一会儿,嘉禾怔怔盯着面前的绣球花。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鬼。

她只是心里有鬼。

过了一会,玉棠走过来,东张西望,“九殿下走了?”

嘉禾:“怎么去这么久?”

玉棠翻个白眼:“我多有眼色呀,远远看见九殿下跟你说话,我一转身就走了。”

用胳膊肘捅她:“那么久你们说什么了?”

嘉禾摇头:“没什么,他问我养花的事。”

玉棠哦了一声,似乎有点失望,又问:“九殿下这时候回来做什么?”

嘉禾如实说:“回来找东西。”

玉棠的神色一下子可疑起来。

片刻,她眯起眼,笃定道:“不对劲。”

嘉禾根本没往心里去。

-

过了两日,午膳时,秦千鹤悄悄跟她们咬耳朵:“听说上官槿从凤仪宫搬回集毓斋了。”

嘉禾一愣,脱口而出:“九殿下竟然同意了?”

“正是,我一开始也好奇呢,”秦千鹤眉飞色舞,“后来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上官槿去凤仪宫本就是去陪永昭殿下的,跟九殿下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压低声音,“好像永昭殿下因为这件事还和九殿下大吵了一架,可九殿下也不知怎的,铁了心,一定要上官槿搬回集毓斋。”

嘉禾愣了愣,后面整个吃饭的过程中,都心不在焉的。

下午上学时,嘉禾想了想,悄悄把席位往前挪了几寸。

一连几天,她每天都把席位往前挪一点点,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席位恢复到了原来的位置。

观察了两天,嘉禾放下心来。

万幸万幸,九殿下应该没有发觉她误会他和上官槿有一腿的事。

宋清澜看着旁边那案几每日慢吞吞地往前挪一点,乌龟爬似的,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这日清晨,嘉禾往学堂去时,迎面遇见宋清澜从廊道另一头过来。

青年步履从容,身姿修长峻拔,清晨金色的曦照从他身后洒来,落满他的襕衫大袖,一片辉煌灿烂里,愈见他眉目英挺,俊美出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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