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如果不追究风雨哪里来的话
他们就这样一同跋过一座山,涉过三道河水,回到了界点。
界点还是那样,城墙高耸苔藓厚重,古道蜿蜒青石斑驳,和上次瞧着并无区别。主要它已经足够老旧,风雨再来摧折个几百上千年也没法使它看起来更沧桑。
这是个沈衡不论来多少次都觉得神奇的地方,如果将厚重的青砖比作沉默的纸张,那来来往往的人便是其上流动的注脚,无数人的轨迹在此短暂重叠,来日再会又是另一番景象。
正如上次他们来时还彼此仇视,剑拔弩张,如今虽仍貌合神离,改住两室套间的客栈钱可以少付三分之一呢。
沈衡回到此处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下衣服一顿洗刷。
他进进出出换了十多次水,曲成璧才发觉这人原来也洗了衣衫,竟是备了许多件一模一样的白衣衫,每日一换,芥子里取出来堆了小山般高。
曲成璧会除尘咒,也会烘干的术法,可沈衡坚持表示,经过清水洗涤和太阳烘晒过后的衣衫更香,飘起来的弧度更美。
于是一坐一站,一个洗着一个看。
看的那个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勾起点潮湿衣角,“这个花纹还未见过。”
白底白纹,不仔细瞧不见,仔细了也只能看到浅浅的纹,倒不知道是想让人看见还是不想让人看见了。
沈衡解释,“是我家乡的式样,不属于任何门派,暂时就我用。”
其实是大牌LOGO来着,每每裁衣缝布,绣娘便要问公子属哪个门派绘何种花纹,问得多了他就什么贵什么往上加,懂的人自能一眼认出来。
不懂的人稀罕地看了两眼三眼,似是不止不懂这个。
沈衡察觉了,问:“你知道什么花样代表什么门派吗?”
果然,曲成璧:“不知道。”
沈衡搓着衣衫,又问,“你上次来界点是什么时候?”
曲成璧算了算,说:“半月前,与你一道。”
沈衡手里动作慢了下来,“再上次呢?”
曲成璧:“没了。”
怪不得这人瞧什么都定定多看两眼,目不转睛气势汹汹的寻仇架势,给摊贩们吓得脸都绿了,结果是没见过觉得稀罕吗?
如今还是会觉得曲成璧稀罕,“那你怎么去要去的地方?”
曲成璧匪夷所思的看他,陈述道:“我有腿。”
又很厌恶地皱眉,“人多了很麻烦。”
他这样的出门在外确实麻烦,沈衡想了想,“那你以前住在哪里?”
曲成璧只说:“山里。”
他故意说得含糊,是记得沈衡先前知而不言的回答,可沈衡听了,眼睫微颤,脸上却又流露出奇怪的痛惜。
这人总是开怀,见谁都能扬起三分笑,一瞧便是个极乐于助人,彬彬有礼的好少年。可曲成璧看在眼里,总莫名觉得遥远,反而是不常露出的这般纠结神色,真实生动地立于身侧。
沈衡人在此处心却乱飞,他曾在凡间活过些年,知道时人以为妖由人兴,过美近祸。稚童出绝惊异的容貌常被当作非人之兆,或是精怪托生、妖魅所化,会带来厄运。
有的地方崇拜敬畏,有的地方则是抛弃圈养。
他本就有些怜惜曲成璧,想起往事,再拼凑上镜中所得的只言片语,脑海里便粗略勾勒出美强惨的前半生,心道怪不得啥也不懂啥也不知道,在山里当野人能晓得什么?
再将手里的动作停下来,推开窗户,指着楼下来来往往花花绿绿的人教他:
“那白底红色、似羽似花的是合欢宗的。”
“这种纹路在我老家常用于婚嫁服饰,我第一次瞧见,还以为他们恨嫁...其实也差不多,一个个待嫁宗中。”
“那个银色流光,长缎罩纱的是无情宗,模拟的是水纹,意思是衣上无尘,心上无碍,逝者如斯夫,不分愿与不愿。”
“但他们弟子其实很少下山,个个生怕应了情劫,而且合欢宗偏喜欢逮着无情宗弟子去薅。”
“黑色粗布、凌厉剑纹的是剑宗,意为刚正不阿,斩妖除魔,其实就是黑布耐脏耐磨。”
“这便是三大仙宗了,此外南疆北国各踞一方,再再旁的颜色便是在此基础上的分支,譬如银绸带花,便是兼挑两道,以有情修无情,合欢生叶,便是修多情道的丹师药师。”
...
他挨个挨个点过去,也有些诧异,不知怎的,之前界点弟子还是以剑宗为多的,如今倒是越发缤纷了。
曲成璧听得也仔细,视线好奇地落下去。再下一处,沈衡声音小了些,俱有羞焉,“那个还是剑修,剑修没啥钱,打两个补丁缝缝补补很正常。”
从前只知其然,如今明了所以然,曲成璧能辨清了,简洁问道:“哪些是恶的?”
沈衡:“...”
孩子总问些奇怪的话,这要怎么答?
指指点点的指头蜷了蜷,再伸开,便要指到熟悉面孔。下方路过的一队少年衣上剑纹,腰上配剑,正是先前鄢都遇到的那群。
他们似有所察,蓦然抬眼。
好在沈衡先一步将曲成璧拉着,侧身避开了,一口气松了半截,正对面的另一侧,白底红纹的一溜小弟子们蒜头似地正排排站着,不知道将他们看了多久。
那视线从上到下颇有深意,沈衡不敢细想,默默地往后退了退,又退了退,哐当一下门扉紧闭。紧接着蛰伏数日,没听见什么风声,才敢再昂首挺胸出门。
只道自己虚惊一场,经年换世,改了样貌,很难辨认出来。
他接下来便是四处打听何处是否出了什么异宝,何处是否什么大拿出关,其余暇时也不休息,带着曲成璧闲逛,尤其是在茶楼酒馆狠狠地转了几圈。
此行此举是有私心的,本意是想让曲成璧听些话本故事开开智,什么说来接其实没来接的负心人,不止出现在爱情上,亲情友情亦然。再譬如陌生人不可以随便乱砍乱杀,免得未来子女姻缘挂在冤家子女头上平白生出波折,当然也不可以乱捡,免得未来自己姻缘挂在冤家头上不得善终。
如此这般那般的,正撑脸做着同伴成龙,早悟兰因,度过苦海的美好愿景。结果惊堂木一敲,台上人张嘴就来,“有道是难得夫妻是少年,奈何贫贱夫妻百事哀,剑道第一人又如何,直至今日,他仍忘不了糟糠妻的那双忧郁的眼睛...”
你才贫贱你才糟糠你才忧郁!
他一口茶水呛了个死去活来,咳咳咳地离开。
下一家,“无情动人有情伤人,天下多少无情道弟子杀夫证道却反乱道心,为了让爱人回转心意,祝宗主连命都愿给他,却终究...”
他又不是曲成璧,要谁谁谁的命干嘛?
沈衡豁然起身,再度告辞。
再下一家,“他,万花丛中过,以情欲为媒采补为道,却独独舍弃万千,栽倒在那一人身上...”
栽什么栽,他是什么泥巴土吗?倘若真是,也只想给那人埋了。
沈衡这回学聪明了,压根没坐下。
再下下一家,“...何人不知那不移道君与蛊族少主三两事?那年初见,你为兄为父为夫...”
夫你们个头。
沈衡忍无可忍,捂面而逃,连滚带爬。
是人心不古还是他太落伍?大家如今到底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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