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衡见曲成璧红衣如火,冰山微融,实在问心有愧,虽说确实替着分担了些许风雨吧...前提是不追究风雨哪来的话。

破晓时分,二人已离了界点。

沈衡深知各个门派其实并不清楚怎么追寻他的踪迹,设置重重关卡,真正依仗的不过是昔年留下的一盏魂灯罢了,离得近,就明亮,离得远,便灰暗。

于是去往最近的城池时中途改了三次道,兜兜转转,很是波折。一路行来,他只庆幸大多是乘坐马车,中途上下方便,不至于叫他们去水里游,也庆幸自己力气大,硬是拽着曲成璧不叫他去与全世界为敌。

曲成璧冷气嗖嗖冒着,烦躁得仿佛个即将爆发的高压锅。

但难得听劝。

一想到他为何如此听劝,沈衡就越亏心,语气越温和,时不时便问冷不冷饿不饿,近乎谄媚。

曲成璧则也越发因此无所适从,他绷着脸,干巴巴地解释:“我真的不认识他们。”

沈衡真心实意:“我知道。”

没人比他更知道了。

曲成璧更紧绷了,“我也是真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直要追着我。”

沈衡肺腑之言,“我知道。”

这个他也知道。

曲成璧便无言了,哪怕是他这般自认冷心冷肺的人,也难免心生歉疚,虽不知缘由,却是因他引来的麻烦。沈衡也更体贴了,哪怕是他那般自认脸皮颇厚的人,也难免心生歉疚,究根溯源,是因他引来的麻烦。

各有各的歉疚,两相之下,空前难得地和平共处了一段时日。最为明显的改变便是,曲成璧不再蓄势待发地伺机砍人,偶尔也愿意搭理人了。

二人途径不少城镇乡村,沈衡才发觉那些话本子并非界点独享,任何一个茶肆没有不移道君的话本子,都在这个行业抬不起头。而哪怕是书中的读书人也是要搞同人的,他听了那些稍作改编的二次创作,实在抬不起头来。

什么媚骨天成,倾国倾城,去一处招惹一处,天下英才,只要想没有不收入囊中的云云,说得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便也有意无意地提起了那位不移道君,问曲成璧如何看那些一听就很离谱的传言。

曲成璧先看了名姓,评道:“名字奇怪。”

沈衡,字不移的沈不移本人点头,“嗯,这也确实是位怪人。”

顿了顿,曲成璧又颇有偏见道:“红颜祸水,或是修了什么魅术。”

沈衡心念微动,硬着头皮问:“若是你遇到了,也可能会被魅惑吗?”

曲成璧断言,“不会。”

沈衡松了口气,正要赞扬他是个不恩将仇报的好孩子。

好孩子薄唇微启,凉凉道,“是我遇到,以免万一先杀了。”

沈衡老实如鹌鹑,“哦哦。”

前一秒还惦记着要留清白在人间,后一秒只想要,留在人间。

曲成璧见沈衡默默后退,并不赞同的模样,知世上有如他这般嗜杀之人,也有如沈衡那般矫饰太平之人,又违心道:“只要他不靠近我也可。”

结果沈衡离得更远了。

沈衡绝不怀疑曲成璧说杀人的含金量,也决心守口如瓶,正仔细回忆相遇至今的细节严加防备,结果听这人补充道:“大多女子都惧怕我,不会靠近我。”

那点才升起的警戒和惊惧便统统化成茫然了。

沈衡沉默良久,“可沈不移是个男的。”

曲成璧沉默更久,“男人和男人?”

沈衡:“...”

敢情被认错了撵着这么久,居然还没意识到对方也是个男人吗?还是下意识觉得男子不能和男子在一起?

也是,放在进化论里曲成璧连封建余孽都称不上,沈衡不忍心打击此等野人,也为自己先前的防备感到抱歉,叹着息继续赶路了。

而之后再经各处,他常见曲成璧映水自照,长久凝视,若再途径青楼酒肆,看到里面衣衫轻薄,姿态妩媚的男子,也久久移不开眼神。神情似有三观迸裂,不可置信的呆滞绝望。

沈衡:“......”

他不太敢想曲成璧将沈不移塑造成个什么形象。也不去想,只愿快些再快些走完地图找到异宝信物,快些滚蛋。

可山山水水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沈衡正摩拳擦掌预备大干一番,然后出师不利。

他生病了。

沈衡怀疑自己是冻病的。

鄢都长夜漫漫明月不落,还不怎么影响出行生计,白马关这边陲小城,从早到晚地下雪,出去走两步,骨头缝里都灌了冰碴。

也真走了,区区小病哪足挂齿?沈衡何其坚强,咬着牙要出去探查消息,结果走出去两步连喝了四五口寒风,眼前白茫茫的啥也看不见,接着踩一脚冰,摔一脸雪,当晚高烧不退,脸烧得如火炉一般,甚是喜庆。

一连数日,病来如山倒,人一坐起来就倒。

喊了医师来看也看不出个分明,只叫好好养养好好补补。

鼎中各色药材连日煎煮熬着,小小的屋里门扉紧闭,弥漫着丰沛的苦,药渣丢出去叫狗尝一口都狂流鼻血,于沈衡却不见半点成效。他一日日地缠绵床榻,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候还长。半旬病不见好,实在无法,便托曲成璧四处收集消息,看能不能发现些异常事件。

沈衡十分不放心,他从来只信自己,无可奈何之下本不抱有什么期望,熟料曲成璧十分厉害,满载而归。

只道异常一,这里有一方主宰,称呼作山大王还是什么,居住在个很漂亮很高大的房子里,活像个树木造的宫殿,却不奴役百姓征收税费,反而分发城中人的吃喝饮食。冰天雪地中,外来人缺衣少食了,去求也总能求到。

若说山大王是此间最善良之人,那异常二便是,此间有三个极倒霉的家族。

非常倒霉极其倒霉异常倒霉,同是一棵树,挨着他们那处的便枯萎发黄,同是一条河,流淌在他们面前的水便极尽苦涩,旁人走都好好的,他们走着总要摔跤踩进沟里去。

但也不是最初就这样倒霉的,百八十年前的先祖时也是阔过的,就拿为首的那位来说,原先是仙门子弟,早年修仙界可不如当今太平,修的好便好,修的不好便要腾位置滚蛋。他便滚蛋了,舍了身道行到了人间。在北国给皇帝献过策得了封赏,一时之间堆金积玉,在人间享了半世神仙逍遥。

可惜外族入侵时先祖死绝了,最后那点光辉凝成一座功碑立在关外,子女都不成器,坐吃山空,慢慢就败落了。

不知道怎的,许是先祖显灵吧,也就五十多年前吧,他们就开始倒霉。家中从老到少,从里到外,哪怕挨着走了的路人,也得被波及个三天,走路上都挨鸟屎的程度。

他们的炭火总是烧不起来。他们种植的植物总是死掉。他们穿多厚的衣衫都会因为寒冷发抖。他们总是吃不饱肚子,也不被山大王庇佑。

寒冷饥饿到了极致是十分让人绝望的,甚至会滋生死志。

于是更倒霉的来了,他们投缳绳断,入水漂浮,畅饮毒药,虽腹痛吐血,不死,刀剑入身,虽冒血,也不死,饿到极致,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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