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临彻夜闭目休养生息,黎瑶便盘坐在一旁守了一整夜。
天光照进谷中,薄雾渐散。
霍临睁开眼,视线还未聚焦,便听见黎瑶的声音,由远及近:“如何?”
尚未答话,手腕已被她翻过,纤指落在脉间。
凝神片刻,她指尖微松,欣慰:“恢复得尚可。”
下一秒,手伸在他面前,又道:“坐起身来。”
霍临抬眼,目光与她相撞的刹那,未及思量,手已先于意识搭了上去。
她扶他盘坐稳当,随即起身绕到他身后坐下。
“静心凝神。”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褪去外衣,我来为你拔出金针。”
霍临垂眼,指尖搭上衣带,顿了一息。
月见草铺满谷底,粉瓣在风里摇曳。
日光温柔洒下来,落在霍临的肌肤上,似镀上一层清冷的月华。
肩宽腰窄,肌理收得干净,伤疤都已抚平,只留浅白的痕迹伏在皮骨间,仿若玉上霜纹。
黎瑶将他的散发拢至胸前,灵力凝在掌心,悬覆于后脊处寸许。
五指微屈,入骨金针慢慢浮出针尾,泛着冷光。
熟悉的金针,熟悉的灵息……
虽料到会是如此,她依旧喉间一滞,心中百感交集:“……坐直。”
霍临挺背,肩胛微张。
黎瑶拈住针尾,道:“开始了。”
后颈传来她指尖微凉的触感,随即便是一阵细密的刺痛。
第一根。
他肩背肌肉猛地绷紧,紧咬牙关。
“别忍,”黎瑶蹙了蹙眉,低声,“气脉逆行比疼更伤身。”
第二根,第三根……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滴在衣裾上。
第六根拔出时,霍临终于闷哼一声,身体又往前倾了一寸,额头几乎抵上自己的膝头。
黎瑶空出的那只手按住他后背,掌心贴着他脊骨正中,将一股温热的灵力缓缓渡进去。
望着眼前微微颤栗的肩颈,黎瑶指尖微蜷,心疼道:“……最后一根。”
霍临抬起头,额前碎发被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喉结一滚:“好。”
阵谷寂静,花浪无声。
直到最后一根拔出时,霍临脊背猛然一弓,经脉滞空,气血蓦地逆行而上,直冲天灵。
一口黑血呛出来,砸在月见草叶上。
霍临垂着头,肩背起伏了数息,才慢慢平复。
她收回手,轻叹一句:“吐出来,便好了。”
这几个字落进花海里,被微风揉散。
霍临系上衣带,阖眼调息。灵力过处,经脉如冰河化冻,再无阻拦。
黎瑶站在几步外,看着他脸上那层苍白慢慢褪了去,透出活人的血色,顿时松了心弦。
从前,这七根金针全靠月华与月见草一点点化去,耗了不少时日。如今,霍临倒是不必独自捱那么久,也算可喜。
他抬眸,目光定在她脸上,手指动了动,伸出去:“多谢师父。”
那只手悬在两人之间。
是谢她救他?
还是想让她拉他一把?
黎瑶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毕竟是伤员,拉他一把又有何妨?
她指尖径直探入他摊开的掌心,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才五指微曲,借力一带,动作如拈花般雅致。
霍临眼睫一垂,嘴角微微上扬。久未活动,膝盖顿了一下才打直。
“走吧。”黎瑶欲弯腰拾起沾满血污的斗篷,却被霍临抢先一步。
“我来。”他说。
黎瑶走在前面,脚步已经踏出谷口,霍临却仍未撤去回春阵。
她回过头瞥了一眼,又转回去。不知为何,心口那点不安迟迟不散。
未行多远,黎瑶忽觉前方隐有动静,当即掐诀,将二人气息与身形尽数隐匿。
是褚忻。
只见她背影落寞,绕过灌木丛,沿着山路离去。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黎瑶才收了法术。
她转眸望向方才褚忻的停留之处,伸手拨开树枝,一座矮坟映入眼帘。
雪停了,坟前的积雪被清理得干净。碑上端正刻着“小荍之墓”,坟前供着几碟点心、残香数炷。
黎瑶不由自主地走到坟前站定,神色复杂,内心却格外平静。
忽而风起,山林呜咽,枝雪纷扬,与叶声共作一片萧瑟。
良久,霍临才向前迈了两步,与她并肩。
“小狐被害,你可知为何?”她喑哑。
“那日试炼结束的集会上,我便见狐毛风领出现在她的脖颈上。”霍临低声,“那缕紫红色的狐毛,很显眼。”
黎瑶五指骤收,微颤不已。片刻后,又无力地松开了去。
“若当初未还她……便好了。”
语声几不可闻,随风而逝。
须臾,黎瑶忽然笑了。笑意极淡,浮在面上,不及眼底。
“走吧,”她抬步,“她日后还要向我索命呢。”
霍临沉默,转身跟着。
山脚下,那棵孤耸入云的巨木投下大片阴影。黎瑶正欲歇脚,忽然收到了辛珏的传音。
昨日她便告知辛珏已寻到霍临。今日辛珏却说,景池昨夜独自折返,一路寻去。
若非辛珏及时传讯让她直接归返,定是要白跑一趟。
黎瑶眉梢微挑,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意。
景池……倒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长老,为宗门弟子,竟连尊主的命令都敢违背。
她侧目看向霍临,良久,叹出一口气:“可惜,两次都是你独自捱过来的。”
“并非,”他顿了顿,真诚道,“此次有你。”
雪花被风卷起,扑在她睫羽上,她眨了眨眼,嘴角噙着笑:“那你飞升后,千万记得去阎罗殿为我谋个好差事,算是报答我对你的恩情。”
闻言,霍临脸色冷了几分。
纸蝶放飞,归讯传回。
忽然,霍临一把揽住她腰肢,足尖点地,带着她向侧旁掠去。
黎瑶惊容未敛,一个酒坛猛然砸落原处,哐当碎裂,酒水洇了一地。
抬眸一望,虬枝如龙,枝桠间横卧着一抹醉意阑珊的紫影。
她偏过头,醉眼迷蒙地眯起,看向二人,嗓音带着几分微醺的软糯:“你们没事吧。”
“怎么是她?”黎瑶身形一晃,轻飘飘落于枝头不远处坐下,顺手以纱巾掩面。
霍临紧随其后,于黎瑶身侧站定。
近了,微生玥才看清两人的模样,声调倏地拔高:“是你呀,小临儿~”
她眼风一转,瞥向远处端坐的女子,歪着头打量:“你是谁?怎的穿着喜好倒与瑶瑶……”
话音未了,她忽地摇了摇头,紫袖掩面,自言自语:“不对不对,如今瑶瑶最爱一身素白……”
说罢,便倦懒地倚回枝干,合上眼。
在意她的人,皆瞧出了端倪。黎瑶心中一暖,问道:“玥……微生姑娘,你为何在此独酌?”
“嗯?”微生玥转过头,眼中醉意未散,纳罕道,“你认得我?”
黎瑶方欲启唇,微生玥已先声夺人。她侧首支颐,笑意盈盈,话里藏着三分试探七分促狭:“莫非,你是小临儿的……”
“是。”霍临斩钉截铁。
相好。
二字被截断,枝头也静了。
微生玥的指尖顿住。黎瑶掩面的纱巾微微一颤。
两人同时愣在当场。
霍临了解微生玥,虽不知为何会坦然应下,可若再晚一息,这天怕是又要电闪雷鸣了。
“当真是相好?”微生玥撑身坐正,醉眸微凝,似要从他脸上读出真假。
“是救命恩人。”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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