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仇?

难不成褚忻已经知道谁是真凶?

黎瑶若有所思,手臂缓缓垂下,嵌在指缝间的树皮碎屑簌簌掉落。

可她无暇多想,旋即取出玉锁牢牢攥在掌心,闭目凝神,循着玉锁之间的感应,探查另一枚玉锁的方位。

有了……黎瑶心弦瞬间绷紧。

可那位置飘忽不定,若有似无,直到她再渡入几分灵力,那道牵绊才猛然清晰起来。

“找到了。”

黎瑶睫羽一颤,登时睁开双眼,眸中掠过一丝锐光。

她身形一跃,转瞬便消失在苍茫的林雪之间。

近了,就在前方。

黎瑶加快了速度。

不远处,风雪里炸开一声声鞭响,破空声早已失了往日利落,每一记抽打都带着滞涩的沉重,混在魔物的嘶吼声里。

黑雾魔物前赴后继,源源不断朝着那处战团涌去。

直到风雪被曳鳞破开的一刹那,黎瑶看见了他。

少年一身玄衣,赤红发带在风雪里猎猎扬起,分外灼眼。

他踏过的积雪沾满血痕,一片殷红,握鞭的手臂止不住发颤,整个身子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黎瑶怔愣一瞬,提心屏气,旋即踏着涌动的魔物黑影飞身冲入重围。

她眉头一沉,旋身拂袖一挥,灿灿金光汹涌荡开,如长河席卷四野。

蜂拥扑向霍临的魔物尚未触及他衣衫分毫,便在金光之下灰飞烟灭。

魔物无穷无尽,杀不胜杀。

黎瑶心知一味斩杀终是徒劳,指尖飞快掐诀,灵光流转,在二人四周撑起一道半透明结界,暂时将潮水般涌来的魔物阻隔在外。

以为万无一失,刚一回头,她瞳孔骤然一缩。

有魔物竟趁结界落地之时钻了进来!

它嘶吼一声,黑光森然的利爪直扑霍临后心。

来得太快,离他脊背已然只剩寸许。

黎瑶眸色一凝,惶恐瞬间窜上心头,几乎凭着本能挥出灵光。

霍临察觉到身后阴风,靠着仅存的一点意志,咬牙旋身,欲扬鞭格挡。

曳鳞尚在手中,只见一道金色光刃已然破空而至,硬生生将那魔物劈成两半。

黑雾散开的间隙,他抬眼,撞进黎瑶的目光里。

那双眼还带着杀伐的狠戾,可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四目相对的一瞬,黎瑶心口猛地一揪,一身杀伐戾气蓦地褪得干净,眼里只剩下沉甸甸的忧思,与藏不住的怜惜。

寒风拂起少年鬓边散落的碎发,虚掩住惨白的脸,却怎么也挡不住那双疲惫的眼。

他嘴角渗出的血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雪里,艳似红梅。

单薄的身子立在那里,脆弱得仿佛风雪再大些,便会支离破碎。

霍临无力地望着她,眼里那一抹鲜艳渐渐虚化,整个人踉跄半步后,便直直朝前倾倒。

“霍临!”黎瑶脑子一空,纵身掠过去接住他,指尖刚扣上他腕间,蓦然变了脸色。

那脉乱得不成样子,灵力滞涩,像是被人从里面拿钉子一寸一寸钉死。

她将难以置信的目光移到他脸上,眼底水光潋滟。

怎会伤得如此严重?

他究竟是如何撑到现在的?

霍临陷在她怀里,面色难看,身子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喉间发出闷响,不断呕出一口口鲜血。

殷红淌落,染红了黎瑶的衣裙,也浸透了身下的白雪。

见状,黎瑶指尖连点于他胸前几处止逆护脉的穴位,强行压下翻涌而上的气血。

血止住了,可他的身子依旧止不住地颤栗,虚弱地倚在她臂弯里。

黎瑶眉头紧锁,抬手解下自己的斗篷,裹住他发冷的身子,又扯着衣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沫。

擦到嘴角时,他皱了下眉,像是疼,又像是想说什么。

“撑住,”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凝神静气。”

霍临眼皮沉沉地掀了掀,声音微弱:“师……父。”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尖虚虚探上她染血的衣袖。

黎瑶心头微顿,下意识收拢五指,握住他冰凉的手,垂眸:“我在。”

霍临嘴唇翕动,费了好大力,才吐出一个字:“脏……”

黎瑶猛地一怔,眉尖轻轻蹙起,心底那点酸涩一下子漫了上来。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嗔怪道:“胡说什么?失血太多,脑子不清醒了?”

霍临眼前模糊不清,却仍固执地凝望着她,气息奄奄道:“血……弄脏你。”

黎瑶心口微微发涩,拇指极轻地蹭了下他的手背,旋即手臂一收,将他稳稳横抱起来。

“红色,也还行。”她神色决绝,喉咙发紧,“坚持住,我带你回宗门治伤。”

霍临猝不及防被抱起,身子忽然一僵,涣散的神智艰难回笼几分。

他缓了许久,才借着残存的气力,气若游丝道:“去……万仞山。”

黎瑶脚步一顿,低头看向怀中人,忽地心下了然。

她轻轻颔首,声音低沉:“好。”

只这一个字落下,霍临紧绷的心神彻底卸去最后一丝支撑,合上了双眼。

黎瑶抬眸望向漫天黑压压的魔物,瞳仁瞬间变成金色,只淡淡一瞥,结界顺势消融,汹涌的黑影顷刻被浩荡的金色火焰吞没。

她抱紧霍临,足下一纵,凌空而起,径直穿过跃动的火海,踏上归途。

身后火光徐徐敛去,零星残烬,尽数落进飞雪里,慢慢归于虚无。

虽不知霍临用意,黎瑶还是凭记忆来到那片月见花海。

可这般冷的时节,花儿又怎会盛开?

待她靠近山谷时,一片漫无边际的粉色月见草猝然映入眼帘,与周遭的雪原格格不入。

黎瑶眸光一震,四下打量,方察觉此地早已被设下回春阵。

踏入阵中,融融暖意逐渐驱散凛冽寒风,恍如置身春日。

黎瑶屈膝俯身,掌心托在他脑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层层叠叠的花丛间。

渐渐的,无数花瓣一点点凝起温润灵息,温柔地环裹住他,丝丝清润的力量慢慢渗入经脉,替他疗愈伤势。

见他眉峰舒展,痛苦之色淡去,黎瑶方知他早已为自己留了退路。

可迢迢长路,当初的他身负重伤、灵力被封,又是如何跋涉而归?

更何况,当时他也不会料到是这般结果,如何谈得上留后路?

那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此念一出,黎瑶心中顿时一涩,堵得发慌,眼尾悄然泛红。

那样的画面,她不敢想象……或者说,根本无法想象。

她别过视线,暗自长呼了一口气,不愿叫眼底的湿意蓄积。

“师父,为何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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