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平灌了一碗温开水下去,抹了把嘴,在张玉雪对面蹲下来。

“彭城驻军那边,现在不太平。”他开口就是这一句。

张玉雪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示意他继续说。

“总兵孙茂才今年六十有二了,老得都快迈不动腿了。

底下几个参将各怀心思,谁都想往上爬一步,又谁也不服谁。

孙茂才压不住他们,这两年彭城驻军上下都松散得很,操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军纪都快烂透了。”

张玉雪嗯了一声道:“孙茂才这个人吧,人老成精,也有好处。

他之前对沛县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沛县的工坊运铁料过彭城州府,他的兵从来不拦,偶尔还帮着押一程。

他清楚沛县那些东西他惹不起,所以这些年沛县跟驻军井水不犯河水,谁也没给谁找过麻烦。”

“但这回不一样。”侯平说。”公子您一道令,把彭城驻军调到扬州来清缴水匪,孙茂才二话没说就带兵来了。

可他来了才发现,扬州这地方的水——“

侯平比划了一下:“不是那么好沾的。”

扬州的河道纵横,湖汊密布,水匪一钻进去就跟泥鳅入了泥,根本找不着影。

驻军的兵在江上晃了快两个月,连水匪的老巢都没摸到。

更麻烦的是,有些所谓的水匪,根本就是岸边大户养的私兵。

白天是商号的打手护院,夜里换上黑衣就下水劫船。

动他们,就等于动那些高官富户的命根子。

侯平掰着手指头数:“盐运使那边的人,盐商杨家虽然倒了,但杨家的人脉还在。

挽江书院陆文昭的门生里也有几个在江边有庄子。

还有两淮都转盐运使司,他手下的人,哪个没沾点水上的生意?

驻军要是真把水匪剿了,等于把这些人的财路全断了。

他们不敢明着跟驻军翻脸,但暗地里使各种绊子。

向导带错路,粮草拖慢运,情报递假消息,一套一套的。”

张玉雪听完,轻轻笑了一声:“孙茂现在是进退两难吧。

也是……

剿,得罪扬州本地势力。不剿,交不了我这的差。”

“正是。”侯平点头。

“孙茂才头疼得厉害,底下那些参将更是不服管。

有几个觉得干脆撤兵算了,有几个觉得该硬干一场,吵来吵去没个定论。

现在整支驻军人心浮动,谁也拿不出个主意来。”

侯平话锋一转:“不过有个人倒是镇得住场子。”

张玉雪挑了挑眉,道:“你还逗上我了,还不是燕归的远方侄子,我记得叫燕岭吧。”

侯平说:“他叔叔去了北地之后,他就一直待在驻军营里,名义上是练兵教头。”

他想了想措辞:“孙茂才说的话底下人不听,但燕岭说的话,底下人都服。”

“他做了什么?”张玉雪大概清楚燕归的布置,有些能力的,燕归都散出去安排在关键位置。

侯平比划着:“说来也新鲜,他改了操练的法子,以前驻军操练就是摆个阵、喊几声杀。

燕岭去了之后,把队伍分成小队。

还搞了一套什么……奇怪的奖惩制度。

底下的兵起初不服,后来发现跟他混过得舒服,能吃饱饭,还有钱拿。”

侯平说:“他有句话让我带给公子,公子说的对,兵械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把兵当人看,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

只要这点想通了,军队就有信仰。”

侯平又补了一句:“燕岭还说,等他拿下彭城驻军,把人马安抚好之后,想求公子个恩典。

他说他没能跟自己大叔叔一块儿去北地,心里一直惦记着,事后能不能让他到公子身边做个亲卫,算是弯道超车。”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侯平的语调明显带着困惑:“公子,什么叫弯道超车?“

张玉雪摆了摆手:“你别管什么叫弯道超车。

你回去告诉燕岭,他把驻军整顿好,兵权拿稳了,来我身边,那军队谁来带,让他安稳点。”

侯平咧嘴憨憨一笑:“好嘞!”

侯平点头应下,刚要起身去传话,张玉雪伸手拦了他一下。

“等等。”

张玉雪弯腰,从书案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金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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