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雪的别苑,在入冬后头一回这般热闹。

这场赏画宴最终还是设在了张家别苑。

周沛安原本想摆在知州衙门,但陆文昭那边回话说“山水之画,合该临水而观”,周沛安便从善如流,将地方让给了张玉雪。

张玉雪倒也没有推拒,只让花一流带着几个仆妇将前厅收拾出来。

来的人比预想中多。

挽江书院山长陆文昭和两淮都转盐运使司周怀瑾,两位扬州本土地位最高的人到了。

扬州府学教谕、几位本地有名的清客、甚至广陵城里几家大商号的东家都遣了子侄来。

堂中坐了二十余人,炭火烧得暖烘烘的,茶盏与寒暄声此起彼伏。

张玉雪坐在画案一侧,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长衫,外罩素色大氅,面色淡淡的,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清供。

他话不多,别人来搭话他便应答,别人不来他便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扫过案上那幅尚未完成的画。

周沛安坐在主位上,等众人差不多到齐了,才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走到画案前。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共赏一幅画。”周沛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官场上惯有的从容。

“此画乃张公子倾力之作,诸位想必已有耳闻。

画尚未全完,但已见气象。

本官不才,愿为此画题跋,以彰其艺。”

他说完,便拿起案上早已备好的笔,蘸了墨,在画幅右侧那片留白处落笔。

堂中一时安静,只听见笔尖与绢帛摩擦的细碎声响。

周沛安的字不算差,端正有力,是北地官场常见的那种规矩中带些锋锐的馆阁体。

但他写了几行之后,堂中便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紧接着,坐在陆文昭下首的一位中年文士放下茶盏,微微笑道:“周大人这字,倒是四平八稳。

不过嘛……”

他拖长了尾音,又笑道:“不过这幅画笔意清逸,气韵灵透,是南方山水的路子。

大人这北地官体一题上去,倒像是给个穿罗裙的姑娘罩了件皂隶的罩甲,总归有些不搭调。”

此言一出,堂中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虽不刺耳,但那笑意里的意味分明。

周沛安的笔顿了顿。

张玉雪在旁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未变。

他早就料到这一幕,陆文昭这些人今日肯来,不是为了给周沛安捧场,而是为了借机踩一脚,把他牢牢按在外来官的位置上,要扬州士林始终压他一头。

题跋这事,周沛安以此扬名,便等于把脸伸过去让人打。

打得好打得坏,全看扬州的本地士林想不想留情面。

周沛安搁下笔,面色倒还算平静:“崔先生说笑了,本官确实不善丹青之道,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张公子若觉得不谐,回头擦了便是。”

他这一句把自己放得极低,反倒让那中年文士不好再追着打。

崔先生笑了笑,便不再说了。

陆文昭适时开口,将话头引向了张玉雪:“张公子这幅画,我看京城传来的摹本就已惊为天人,今日见着真迹,虽说未完成却更觉磅礴。

那山势的走法,水脉的勾连,乃至村舍檐角的设色,都与前朝画法大不相同。

敢问张公子,可是自成一派?”

张玉雪放下茶盏,微微欠身:“学生不过是随心所欲地画罢了,当不得自成一派。”

“张公子太谦虚了。”陆文昭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在画面上流连,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幅画若完成,莫说江南,便是放在整个大夏,也是百年难遇的珍品。

周大人方才说题跋,我倒觉得这画本就是天成的,题与不题,它都在那里。

倒是张公子这个人,比画更有意思。”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没有直接驳周沛安的面子,又把话锋转到了张玉雪身上。

堂中众人纷纷点头,目光都落在张玉雪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上。

有人顺势开口:“张公子,你留在扬州,若有什么事,尽可来挽江书院走动。

我那里藏了不少前朝画论,或许能给你些灵感。”

“张公子若有意,我那有几幅旧绢,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比市面上的好得多,送你也无妨。”

一句接一句,每句话都热络,每句话都带着诚意,但每句话里都藏着同一个意思。

你该站队了,是站这个外来的官,还是入我本地的池。

张玉雪一一听着,一一应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腼腆,却每一句都答得模棱两可。

陆文昭看了他几眼,笑意微微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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