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然说完那句话之后，四个人在灰色地面上站了一会儿。没有人开口。风从远处刮过来，细的，干的，带着一股像烧过了很久之后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温的苦味。李沛伦感觉到自己指腹下面那层东西正在“移”——不是动，是缓慢地“移”，像一层贴在皮肤上的薄膜正在顺着他的指纹走向朝某个固定的方向滑动。
“走。”他说。
他们继续走。徐浩红走在第三个位置。李沛伦走在最前面，能听到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徐浩红的步子一直是最轻的，可它正在变得更轻。像一面鼓正在从边缘往中心一点一点地被拉紧，它还在响，可它发出的声音正在失去它的“底面”。
他不知道那个底面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听着身后那层脚步声在灰色空气中变得越来越像“回音”——没有实体的回音，只有声音本身，在空气中散开，落不到地面上。
走了大约十几个浅灰深灰交替之后，李沛伦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缺”了一个音。他回头看。徐浩红还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他在走，步子没有停。可他的人已经“薄”到了一种程度：灰色光从他的肩膀边缘穿过去，在他身后那片空气里留下了一层极淡的、像水渍一样的痕迹。
他的轮廓还在，可它已经从“实体”变成了一种“记忆”——像有人在一片灰色的墙上用极淡的铅笔描了一个人的形状，然后用手掌轻轻抹了一下，形状还在，可它已经不再“立”着了。
“徐浩红。”李沛伦叫了一声。
“嗯。”徐浩红的声音从那个变薄的轮廓里传出来。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还没有沉下去的叶子。
“你还能看见我吗。”
“能。你在我前面。你右手在动。你在回头看。”
“我在回头看你。”
“我知道。”
徐浩红又走了几步。他走路的姿势已经变“平”了，像一个人正在从三维往二维的方向收。他的冲锋衣轮廓在灰色光下变得几乎透明，里面的身体线条像被水浸过的墨线，晕开了，边缘不再锋利。他的步伐还没有乱，可每一步落地时脚掌与地面接触的时间正在变短，像一个人正在从“走路”变成“飘移”。
“我口袋里那个手机——”徐浩红的声音从那个正在变薄的轮廓里传出来，“你帮我拿出来看看。”
李沛伦往回走了一步，伸手探进徐浩红的内兜。他的手指穿过了那层外衣——像穿过了一层稍微凉一点的空气。
他摸到了手机的外壳，把它掏出来。手机在他的掌心里已经彻底软了，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饼干，手指稍微用力就会碎。
后盖和机身已经分开了，中间连着一层像蛛丝一样的东西，屏幕的碎片贴在框架上，不再发光。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那层印刷的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灰色。
“它在化。”他说。
“嗯。”徐浩红的声音从那层变薄的轮廓里传出来。比之前更轻。“它和我一样。”
李沛伦把手机放回那层变薄的外衣里。他的手指再次穿过那层外衣时，感觉到了更少的阻力——像伸进了一团被阳光晒暖的空气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碰到。他把手收回来。
徐浩红还在走，他的步态看上去和之前没有区别，可他已经“薄”到了一种程度：李沛伦能透过他的肩膀看见他身后那片灰色地面上的裂纹。
那些裂纹是真实的，硬的，有边缘的。它们清晰地穿过徐浩红身体轮廓所在的位置，像他不在那里。
“你停下来试试。”李沛伦说。
徐浩红停下了。他站住的那一瞬间，他的整个轮廓“晃”了一下，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纸页正在寻找一个可以停留的角度。
然后他的轮廓稳住了，可它比刚才更薄了——像一张纸被风吹到了最后一道弯，正在贴向地面。
“停下来之后就变快了。”徐浩红说。他的声音从那个越来越薄的轮廓里传出来，已经轻到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我感觉到它在往下收。像水渗进沙子，止不住。”
李沛伦站在他面前。他看见徐浩红的嘴唇在动，在说那些字。可他嘴唇的颜色已经和周围的灰色融为一体了。
他的声音还在，他的轮廓还在，可它们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灰色空气一点一点地“吃”掉，像一张搁在风口的纸正在被风一遍一遍地翻起边角，越来越薄，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一个还没有被吹散的中心。
“你还有话要说吗。”李沛伦问。
徐浩红站在那层正在变薄的轮廓里。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选一个最合适的句子。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一片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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