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然忘掉了自己的名字。
他说不出来那两个字了。他站在灰色地面上,嘴唇动了三次,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卡住——像一条路走到某个点之后被人用墙堵住了,路还在,可它通不过去。他的脸上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正在从内部缓慢蔓延的茫然。
“张。”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了。“张什么来着。”
李沛伦看着他。张浩然那张变年轻的脸上一片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把他的脸从一张画上擦掉了轮廓,只剩五官还停在原处,可它们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摆了。他站在那,右手垂着,指节上那圈暗紫色的印痕还在,可它正在变淡——边缘的轮廓正在模糊,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的边缘正在向周围扩散。
“张浩然。”李沛伦说。
“张浩然。”他跟着念了一遍。念完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两个字的味道。“张浩然。”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有一层极薄的肌肉记忆正在被重新唤醒。可它只醒了一瞬就又沉下去了。
李永飞站在旁边,右臂上的灰色已经延到了手腕的位置。那条灰线正在沿着他的腕骨往手掌的方向缓慢移动,像一截正在被水浸透的绳头。他看着张浩然,那根翘起来的头发垂着,没有动。
“你在屋子里看见的那个人——”李永飞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旧书时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封面上的灰,“他除了那些话,还给了你什么。”
张浩然站在那,嘴唇又动了两下,像在嘴里翻找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圈暗紫色的印痕还在,可它已经淡到几乎和周围的皮肤颜色一样了。“他给了我一个名字。”他说。“他说那是我原来的名字。我把我现在的名字给了他。”
“什么原来的名字。”
张浩然张了张嘴。他念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很生——李沛伦从来没有听过,像一块在河底沉了很久的石头被人捞上来之后发现上面刻着的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那三个字从张浩然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整张脸“动”了一下——不是表情动,是五官之间的比例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微小的偏移,像一张正在被重新对焦的照片。
“那是我小时候的名字。”他说。“我进来之前那个名字。我死了之后换了一个名字活着。可那个人说我欠的是最早那一笔。我最早时候的名字才是最重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站了一会儿。那层正在变淡的紫色印痕忽然在他指节上停住了。不再往下淡了。它停在了原来的位置,边缘虽然模糊,可它还在。像一笔被人从账本上划掉的数字,在划痕边缘残留了最后一道墨迹。
李沛伦看着自己的右手。他指腹下面那层东西已经“松”到了一种程度,像一层贴在皮肤上的薄膜正在缓慢地脱离。
他感觉到它正在从他指纹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被抽走,沿着他的手指往手腕的方向移动,像一条正在缩回它来处的线。他后颈的线也在“松”,那股暖意从后颈退到了耳后,从耳后退到了耳垂,从耳垂退到了颈侧,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收回的绳子正在卷回它出发的起点。
他身体里那四条线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从末端往源头缩,像四条河流正在同时倒流。
可那层东西没有消失。它只是从一个位置移到了另一个位置。他能感觉到它停在了他手腕内侧的某个点上,像一个已经完成了本轮任务的标记,正在等待下一轮的开始。
“我们走出去之后——”张浩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层“薄”的东西,像一个人正在努力把自己从某个名字里拽出来,“那些东西还会跟着我们吗。”
“不知道。”李沛伦说。
“可我知道一件事。”张浩然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变淡的手。“我进去的时候那个人跟我说——‘你欠的会回到你身上,可你被别人欠的也会回来。’”他停了一下。“我没有全听明白。可我知道它还没有完。”
李永飞走在前面的路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右臂上那片灰色已经延到了掌心,正在往指根的方向蔓延。那层灰色经过的地方,他的手指正在变得“平”——不是变细,是它们和空气之间的边界正在变得不那么清晰,像有人正在用一种极细的笔把它们从一幅画上一点点抹掉。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你右手——”李沛伦开口。
“我知道。”李永飞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片灰色已经到了指根的位置,五根手指的根部各有一圈极细的灰色痕迹正在朝指尖延伸。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的纹路已经淡了,像一张被擦过很多遍的拓片,线条还在,可它们已经不再拓在任何东西上了。“我进去的时候那间屋子里——有一张画。”
“什么画。”
“我画过的。大学时候画的。画的是一扇窗户。窗外什么都没有。我在画那幅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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