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君刚进兰台书院,正看见阿璃抱着一摞竹简从廊下走过。她扬声唤道:“阿璃,你这一大早的去哪?”
阿璃闻声站定,将竹简往怀里拢了拢,笑着回:“师姐,荀师让我整理的刑名案例,刚送到藏书阁去。”
她说着又走近婵君身边。婵君伸手替她拂去肩上落的一瓣杏花,指尖顿了顿,低声问道:“阿璃,赵九最近可曾来过书院?”
阿璃眨眨眼,认真想了想,竹简在怀里换了个位置:“师姐,你这一问……赵九真的好久没来过了呀。从前他隔三差五便往兰台跑,说是来问策,可每回来,总要在我们这一斋坐一坐的。”
婵君没接话,她望着院中那株老杏。花开得盛,风一过便簌簌地落,有几瓣沾在她月白的袖口上,她也没拂。
阿璃见她出神,也不多扰,只轻声说了句“师姐我先去了”,便抱着竹简走了。
婵君在廊下站了许久。
赵九……那位秦王嬴政,真的好久没来了。
不只兰台书院,就连自己住的渭南行宫,他也再没去过。
一个月,足足有一个多月了。
兰台的花开了又落,观星台的夜露凝了又散,那人却像一滴水落进渭水里,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公主!公主!”
蒙毅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中气十足的,惊得杏树上的雀儿扑棱棱飞起一片。他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却挂着憨厚的笑,手里还捧着一卷帛图。
“公主,过两日上巳节,喜欢什么样式的花灯?咸阳城的手艺人我都寻摸了一遍,这是图样,您先挑着。”他在廊下站定,将帛图铺开在栏杆上,一道道墨线勾勒的灯样便铺了满满一栏。
婵君目光扫过那些图样,有莲花状的,有鲤跃龙门的,她的手指点在栏上,没有翻动帛图,只问:“你们秦宫里,上巳节都是如何过的?”
蒙毅一愣,随即答道:“回公主,宗亲们会去渭水旁的景园放鳌灯。景园是王室的园林,平日里不常开,只上巳这日,宗亲贵胄齐聚,各房备灯,统一下水。”
“鳌灯?”
“是。鳌鱼为灯,取‘独占鳌头’之意,也算讨个吉利。”蒙毅挠挠头,又补充道,“宗亲各房的灯,大小形制不一,有讲究的能扎一人多高。”
婵君终于将目光从帛图上移开,望着蒙毅:“大王会去吗?”
蒙毅被这一问噎了一下,才说:“这个……大王每年都有参与的,虽不下场放灯,但在园中走一遭,算是替宗室祈福了。”
婵君只淡淡“嗯”了一声,将那卷帛图卷起来,递还给蒙毅:“你看着办吧。”
两日后便是上巳。
景园的门一开,渭水边的柳色便涌进来,嫩生生的绿,倒映在水里,把整条渭水都染得碧澄澄的。秦国宗室的宗亲们陆陆续续到了,各房带着各房的灯,有扎成凤鸟状的,有做成鱼龙形的。下人们用竹竿挑着,在园中走动时,远远望去像一丛丛游移的花。
但所有人的灯,都没有蒙毅手里那盏鳌灯大。
那灯是整个巨鳌的形状,背甲用竹篾编成,蒙了七层薄纱,再细细刷上金粉,日光一照,整盏灯便泛出一层暖融融的金光。鳌首高昂,口中衔着一颗碗大的琉璃珠,珠子中央又点了灯芯,此刻天色未暗,灯芯还没点,但那琉璃珠已经流光溢彩,明晃晃的,叫人移不开眼。
灯身极大,若要立起来,约有一匹骏马的高度,蒙毅吩咐了四五个人,用竹竿撑了,从园门口一路抬进来,引得宗亲们纷纷侧目。
“公主,看……这鳌灯如何?”蒙毅擦了把额上的汗,扬着下巴,语气里颇有些得意。
婵君站在一株古柳下,抬眼望去。那鳌灯的金光映进她眸子里,她唇边浮起一点笑意:“这样出彩的鳌灯,蒙毅,你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都是大王吩咐的,我照办便是了!”蒙毅说得坦荡,又举着竹竿将鳌灯转了半圈,让那琉璃珠正对着婵君,“大王说,要找咸阳城中最好的手艺人。我跑遍了东市西市,最后在南巷寻着个老翁,他祖上三代都是扎灯的。就这一个,耗时大半月呢!”
婵君的笑意忽然凝住了。
她猛地一愣,目光从鳌灯移到蒙毅脸上:“大王……他,吩咐你采办了多少个?”
“还多少个?”蒙毅被她问得一愣,竹竿在手里换了个方向,鳌灯微微晃动,金光粼粼,“就这一个啊。就这个都耗时大半月呢!大王亲口吩咐的,要最好的!”
他见婵君神色不对,又补了一句:“大王让微臣筹备如此精良的鳌灯,想来,好在上巳节这天给公主祈福啊!”
婵君没有接话。她环顾一周,古柳掩映的园径上,宗亲们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了,黄昏的风里飘着艾草的香气,她看了很久,没有看见那个玄色的身影。
“你可有看见大王?”
蒙毅擦了擦汗,这才想起来,他今日只顾着这鳌灯了,从晨起到现在,连大王的面都没见着。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宗亲们三三两两聚在渭水边,有说笑的,有逗孩子的,独独不见那个最该在的人。
“这个……微臣今日只顾着灯了,还真没瞧见。”他有些讪讪。
婵君没有再问,只将视线投向了渭水。水面铺着斜阳,金光粼粼的,那盏巨鳌灯在水边一立,倒影投进去,像一只真的巨鳌伏在水中,背甲上的金粉一片片地晃。
祈福的鼓声响起来了。
宗亲们的队伍依次沿着渭水行走,各房的灯在前引路,到了水边便由家中青壮牵线,将灯放入水中。鳌灯太大了,蒙毅和几个侍卫一起上手,婵君也走了过去,从蒙毅手中接过了一根丝线。
丝线绷得很紧,她拽了拽,灯身晃了一下,巨大的鳌首在水中转了个方向,金光倾泻下来,映得她整个人都笼在暖融融的光里。
“公主,当心!”蒙毅在一旁护着,生怕她拽不动。
婵君却笑了,她攥着丝线,跟着灯跑了起来。裙摆在春草上拂过,沾了露水,沉甸甸的。她越跑越快,额上沁出薄汗,可她在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扬着,整个人像一尾终于入了水的鱼。
景园深处有一座石桥,桥不高,横跨在渭水支流上,桥身覆着青苔。
嬴政就站在那座石桥上。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王袍,没有戴冠。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石栏旁,望着渭水边那盏巨鳌灯。
鳌灯在水中缓慢前行。金光里,一个粉色的身影,正拽着丝线奔跑。婵君今日穿的是一身浅淡的粉色,像三月枝头刚绽的杏花。裙摆翻飞着,她跑得毫无章法,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被灯牵着走,有时踉跄一下,又笑着稳住。隔着这么远,他听不见她的笑声,可他看得见她的笑颜,眉眼弯弯的,唇边梨涡浅浅的。
顺着水流的方向,她跑着,笑着,朝石桥这边来了。
嬴政没有动。
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桥上,一步也没有向前。他看着婵君越跑越近,看着蒙毅在她身旁护着,看着那盏鳌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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