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书院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沉静。
暮色自秦岭缓缓漫下,将层层叠叠的松柏染成深黛色。书院依山而建,回廊曲折,灯火次第亮起。
婵君立在阿璃的房门外,抬手欲叩,又垂下去。思量许久,指尖终是轻轻落在了门板上。
“阿璃,是我。”
门内窸窣一阵,不多时,木门吱呀打开。十五岁的少女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头发散着,显然已经准备歇下了。见是婵君,她先是一怔,随即弯起眼睛:“师姐?怎么了?”
婵君没有立刻开口。月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将她半边侧脸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辉,衬得那袭藕荷色深衣愈发显得她清瘦了许多。她抿了抿唇,唇色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白。
“可否将荀师那枚龟甲,借我一用。”
阿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下意识退了一步,手扶在门框上,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声音也压低了:“师姐,你……你说什么?”
“龟甲。”婵君重复了一遍,声音极轻,却极稳,“荀师放在静室暗格中的那枚,上古流传下来的,玄枢龟甲。”
阿璃的脸色变了。她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廊下无人,才一把将婵君拉进屋内,关紧了门。烛火被带起的风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人长长的影子。
“师姐,你疯了?”阿璃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惊惶,“那枚龟甲是荀师镇派之物,未经他准许,我连碰都不敢碰!你知道的,那不是寻常占卜用的东西,那是……”她顿了顿,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能低声道,“那是能看见‘命线’的东西。”
婵君站在烛光下,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的神色。她当然知道。荀子教她术数已有半载,从最初的星象推演,到后来的卦爻排列,再到以自身精气为引、窥探命理脉络,她一步步走过来,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快。荀子说她有悟性,说她是难得的灵觉之体,说她若潜心修习,来日或可继承他的衣钵。
但从荀师口中说出来时,又带着一种极轻的叹息。彼时她不懂那叹息的含义,如今却隐隐觉得脊背发凉。
“阿璃,”她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得近乎固执,“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只借一夜。明日一早,我亲自将龟甲送归静室,再向荀师请罪。”
“请罪?”阿璃急得跺了跺脚,“师姐,你既然知道要请罪,为什么还要做?你到底要算什么?我继承了师父的天命之术,虽然动不得龟甲,但我可以……帮你推算啊!”
“你推算不了。”婵君轻轻打断她,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阿璃,我要看的是……秦王的一生。”
屋内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阿璃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才找回了声音:“师姐……你、你是说,你要看嬴政的命线?你为什么要……”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婵君的眼神。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温润含笑的,带着齐国公主的矜贵与墨家掌门的沉稳,可此刻,那里面翻涌着一种阿璃从未见过的情绪。那是深潭之下压着一团火,透出了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暗芒。
“阿璃,我与他快要成亲了。”婵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阿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可一个月前,他忽然变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落在唇角,像一片薄薄的霜花。
“我起初以为他只是有太多事物缠身。可后来……他不再来见我了。我遣人去问,他只说政务繁忙。”
阿璃咬了咬嘴唇。秦王嬴政对师姐的情意,她都看在眼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在婵君面前却会笨拙地替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会因为她一句“今日天寒”而遣人送来整车的银霜炭。那样的一个人,忽然避而不见,连阿璃都觉得不对劲。
“可师姐,”她仍有些犹豫,“就算你要看,也不必用玄枢龟甲啊。寻常的命盘推演……也是可以的。”
“寻常的推演,看不透他。”婵君摇头,目光幽幽的,“他身上有一层东西,我从前以为那是帝王之气,可后来发现不是。那是一种……更深的遮蔽。唯有玄枢龟甲,可以破开那层迷雾。”
阿璃沉默了。
她看着婵君。烛光下,师姐的侧脸精致如画,眉如远山含黛,唇若点朱,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疲惫和执着,让她忽然想起荀师曾经说过的话:
“婵君这女子,灵觉太盛,情根又太深。这两样东西放在一个人身上,迟早是要出事的。”
当时她不懂,如今却隐约明白了。
“师姐,”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看了之后,若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你当如何?”
婵君静静地看着阿璃。
“天命如有昭示,我便顺天而行。”
终于,阿璃重重叹了口气。
半柱香的时间。
阿璃去到一间静室,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只古朴的樟木箱底翻出一只锦囊。那锦囊是墨绿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星纹,触手生温。她将锦囊捧在手中,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了出来。
“师姐……”阿璃递上了锦囊。
婵君接过,指尖触到那温热的织物,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那一夜,兰台书院的观星台上,两个女子坐了一整夜。
观星台建在书院最高处的晓峰之上,四方无遮,天穹如盖。婵君将玄枢龟甲置于石台正中,又以自身之血为引,在龟甲四周绘下繁复的符文。阿璃坐在她身侧,替她护法,也替她担忧。
夜风凛冽,吹得婵君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的长发散了,青丝在风中飞舞,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龟甲渐渐泛起微光,那光芒从甲壳的纹路中渗透出来,一丝一缕,像是活着的金线,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命盘。
婵君缓缓阖上双眼,将一缕神识沉入那片浩渺的金光之中。
金光翻涌如潮,承载着千年岁月的长河。
然后,她看见了他。
她看见嬴政十三岁那年,少年身着玄色王袍,立于咸阳宫高高的阶陛之上。那尚且稚嫩的肩膀,却已扛起了整个秦国的山河。婵君的心猛地一颤,这便是他最初的模样么?那样年少,那样孤单,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焰。她的喉咙微微发紧,似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画面流转,她看见他二十多岁的模样,在雍城蕲年宫行亲政大典。叛军四起,刀戈相向,他长剑拄地,袍角染血,却仰天大笑。那笑声穿过岁月的屏障,隐隐落在婵君的耳畔。她几乎要伸出手去,可她触不到他。她的指尖在金光中微微蜷缩,心头涌上一阵炽烈而酸涩的震颤:原来他这一路,从来都是踩着刀刃走过来的。她为他捏了一把汗,又为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可再往后看时,婵君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韩国……竟被秦国灭了。
她怔住了,瞳孔骤然收缩。画面中秦军的铁蹄踏碎韩都新郑的城门,烽烟蔽日,旌旗猎猎。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手。她的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韩国,那个曾经与齐国比邻而立的国度,就这样没了?
还未等她从震惊中回神,赵国的邯郸也燃起了冲天大火。接着是魏国,楚国……一个又一个国家在金光中接连黯淡下去,如秋风扫落叶般被秦国一一吞没。战火纷飞,尸横遍野,那些曾经在会盟台上与齐国使臣把酒言欢的君王们,一个个跪伏在秦军的铁骑之下。
婵君的面色一寸寸发白。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攫住了她。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一幕幕摧枯拉朽般的覆灭,心底涌起一阵又一阵的寒意,这就是他想要的么?这就是那个少年天子仰天大笑时,心中所想的天下么?
最后,画面缓缓定格。
她看见了齐国。
她看见了齐王建那张熟悉的脸。她的王兄,此刻正跪在秦军阵前,发冠歪斜,面色灰败,眼中是说不尽的凄凉与落寞。临淄城的城门缓缓打开,齐国的旗帜从城头坠落,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
婵君的眼泪,在这一刻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想要呐喊,想要冲进那幅画面里,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无能为力的窥视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国在金光中归降。
金光流转,如江河倒灌,一幕幕画面自婵君眼前奔涌而过。
嬴政居然歼灭了六国。
她看见他立于泰山之巅,封禅祭天。冕旒垂珠,玄衣纁裳,身后是浩浩荡荡的秦军铁骑,旌旗蔽日,甲胄如林,一直绵延到天际线的尽头。群山俯首,云海翻涌,仿佛天地万物都在他脚下匍匐。
婵君的呼吸滞了一瞬,心头涌上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她该怨他的,他灭了齐国。可此刻看着他立于苍穹之下的背影,她竟怨恨不起来。那个十三岁登基的少年,那个二十二岁仰天大笑的君王,他终于站到了人间的最高处。她的眼眶微微发酸,说不清是为齐国,还是为他。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眼前掠过,快得像疾风,可她每一帧都看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他的一生,她不舍得错过任何一瞬。
然后,她看见了他更晚的岁月。
那是一片茫茫的大海。那海看着好熟悉,浪涛拍岸,烟波浩渺,是琅琊!琅琊台边依山而建的巍峨行宫,大气磅礴,飞檐如翼,层层叠叠的宫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果真没有食言,真的在琅琊台上,重新扩建了一座行宫。
婵君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奇异的暖意从胸口泛起……他记得,他居然记得。那个在琅琊台上与她交谈的夜晚,那场对话,那句承诺,他都记得。那时,只当是他的一句戏言。她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可那笑意还未成形,便被接下来的画面击得粉碎。
她看见了他,最后的岁月。
在沙丘的辒辌车中,形容枯槁,双目紧闭。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瘦削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眉宇间那一丝不甘,还残留着昔日帝王的影子。婵君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也动不了。
她看着他被抬入辒辌车,看着他再也没能睁开眼睛,看着车队缓缓驶向咸阳。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一种冰冷的恐惧从脚底升起,沿着脊背一路攀升,攥住了她的心脏。
他的尸身被运回咸阳。浩浩荡荡的车队驶入骊山脚下那座巨大的陵寝。她看见了地宫深处的水银江河,银光粼粼,如真似幻;看见了棺椁合拢的那一刻,长明灯的火光在他脸上最后跳了一下,然后归于永恒的黑暗。
婵君的胸口,那种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弯下腰去。她想要尖叫,想要哭喊,想要冲进那幅画面里,伸手探一探他的鼻息,告诉他不能就这样走。可她不能动。她还在看,她必须看。她要看清楚,他的一生里,她究竟在哪里。
于是她在金光中拼命地找。
她看见他青年时在咸阳宫批阅奏章,烛火映着孤影,身旁无人。偌大的宫殿,只有竹简翻动的簌簌声,和更漏一滴一滴的声响。她看见他称帝后巡游天下,车驾浩浩荡荡,可御辇之中,始终只有他一人。他闭目靠在舆中,眉头紧锁,仿佛睡着了也在思虑着什么。
她看见他在琅琊行宫,派徐福东渡。每一日,自己独坐高台,望着无边沧海,神情孤寂。海风吹起他的衣袍,他微微仰头,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什么人也不会等来。
她看见他的生命里,有战争,有权谋,有天下,有万民……唯独,没有她。
在她看见的那些画面里,他身旁偶尔会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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