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书院的垂柳抽了新芽。
婵君跪坐在敞开的轩窗下,桌案上散着七八枚龟甲,她拈了根烧过的炭条,正把昨夜推演出的星位一笔一划描上去。晨光从支起的木窗斜进来,落在那张低垂的脸上,眉目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师父昨夜说“荧惑守心”当在五年后现于东方,她反复推演,总觉得其中仍有变数。桌案上散落着几枚龟甲,墨迹新干,是她方才试着的卜辞。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路踏碎了杏花树下的落花,在书院门前戛然而止。
嬴政推门的时候,她刚好在最后一片龟甲上落了笔。
风随着他涌进来,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初春的日头把他肩上的尘土照得泛起一层淡金,发间还沾着一片不小心掠过的花瓣。可他浑然不觉,只直直地盯着婵君,目光从她面前那些龟甲,移到她指尖没来得及擦净的炭灰,最后定在她脸上。
“你果然在学这个。”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沉,几步便跨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蒲团上拉了起来。
“你?”婵君被他拽得踉跄,曲裾扫过桌角,一枚龟甲滚落下去,磕在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这是做什么?”
“跟我走。”他攥得更紧了些,那力道几乎要捏疼她。
婵君本能的用手反抗他的力道。
嬴政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婵君。
“你知不知道学这个要付出什么?”
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满室竹简哗啦作响。婵君仰头看他,他那眼神里的急与痛,竟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断红尘,绝俗念。”
前世,他见过阿璃被荀子收为关门弟子,此后三十年间秉承师门,了断红尘。她师父荀子病故那夜,她在观星台上坐到天亮,第二日照常推演历法,一滴眼泪都没有。不是因为冷心冷情,是因为那门术数,就该如此。
他忽然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前。
“婵君,你我快要成亲了。”他胸口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急又重,“我不希望你涉足这门术数。我不希望有朝一日,站在宫墙上看着你走,再也等不到你回头。”
婵君怔住了。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这个在六国使节面前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的人,此刻抓着她手腕的指尖竟在微微发颤。
婵君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哪有你说的那样严重。”
“只是荀子觉得我在这方面的确有些悟性,多教我一些天象历法罢了。”婵君的声音放软了些,“我多学了一门术数,往后还能帮你观星择吉、占卜国运,有何不好?”
“不好。”他想也没想就答,“谁都可以学,总之你不可以。”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像个不讲道理的孩童在护自己最要紧的物什。
婵君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方才绷着的紧张气氛一下子泄了气,她弯起眼睛,唇角那粒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
嬴政皱眉。“你笑什么?”
“笑你啊。”她偏了偏头,发间那支白玉簪子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堂堂秦王,跑到兰台书院来抢人。”
婵君叹了口气。
“罢了,不学了。”她说。
嬴政一愣。他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般干脆,方才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张了张嘴,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抬眼望他,一双美目里漾着淡淡的笑意,眼睛又弯成了两道月牙,比方才更软了几分。
嬴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那枚梨涡,又落回她眼里。良久,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了千斤重担。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
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嗓音沉沉的:“那便说定了。”
……
兰台茶室
茶烟袅袅,在兰台书院的静室中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线。
静室中,荀子屏退了阿璃,只余两人。
荀子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可那双眼睛深处的苍茫,却仿佛看过五百年的云起云灭。他执壶的手稳如磐石,滚水注入壶内,白雾腾起时,整个屋子里便只剩下茶香,还有一缕从窗棂渗进来的夕光。
嬴政坐在他对面,少年英主的面容,眉眼间却凝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他没有开口,只看着对面那位阖目端坐的人,看那缕茶烟在两人之间缓缓游移。
茶汤倾出,微碧澄澈,纤尘不染。
“大王此来,是为了婵君吧。”荀子将茶盏轻轻推过桌面,声音不高不低。
嬴政端起茶盏,指腹摩挲温热的盏沿,却不饮。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株老杏上。正值花期,微风过处,粉白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斑驳。
“先生为何要让她学那门术?”他终于开口,声线压得很低,“洞悉天命,推演星象,以身魂献祭,断七情绝俗念……她将来是要做寡人的妻啊!”
荀子的眼睛睁开了。
那一瞬间,整间静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充满了,窗外虫鸟忽然噤声,连风声都远了。
“她命元浅薄……早夭之人。”
这句话轻得如茶烟一吹就散,却把嬴政钉在了原地。他的手猛地收紧,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茶汤晃出来几滴,落在乌木案上。
“先生……说什么?”
荀子没有重复。他只将茶盏缓缓放回案面,双手交叠,向嬴政郑重一拱。
“大王,本就是过来之人。”他的声音变得极轻极缓,每一个字都拖着尾韵,“难道还不清楚她的生死吗?”
嬴政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当然清楚,那些焚心蚀骨的记忆,午夜梦回时无数次将他从冷汗中惊醒的画面,一幕一幕,清晰如昨。
“大王,上次问老夫?”荀子的声音将他从记忆中拉回来,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语气,“大王的魂,何时能回去?”
嬴政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道惊色。
荀子端起自己的茶盏,浅浅地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那棵杏树。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正好落在窗台上,像一枚小小的命运之符。
“老夫说过,”荀子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面,声如击玉,清冽干脆,“待到荧惑守心之日,便是大王魂归帝陵之时。”
“荧惑守心……”嬴政喃喃重复,那四字如冰锥入骨,令他脊背生寒。前世,荧惑守心之年,帝星晦暗,天象大乱,他亦在那年驾崩于沙丘,这是刻进命盘里的劫数,任他铁甲百万、疆土万里,也撼不动分毫。
“下一次,在何时?”
“五年后。”荀子的声音清如寒泉落石,不留一丝余地。
嬴政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位老者。恍惚之间,他觉得坐在对面的已不是一个人,那双眼睛太深太远,仿佛站在时间长河的上游,俯瞰着下游每一道转弯、每一处暗礁,早已将一切结局看得分明。而嬴政自己,不过是河心一叶扁舟,拼尽全力想偏出航道,却被无形的岸挟持着,一寸也挪移不得。
荀子身子微微前倾,声调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郑重,“大王的命格,本就是天授帝星之象。只是执念未了,一缕残魂不散,才逆了轮回,再入此身。”
“执念?”嬴政嘴角扯了一下,没有笑意,眼底却有暗潮翻涌,“什么执念?”
“大王,”荀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您真正想问的,老夫知道。”
“命数者,天之经纬也。妄想用人力去篡改的事情,终将得到反噬啊!大王前世已尝过滋味了,这一世,还要再试么?”
嬴政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茶汤之中。碧色的水面映着他的倒影,被呼吸吹出的微波搅得支离破碎。那里面的人,年轻、英武、满身锦绣,可眉眼间的疲倦与苍凉,却像是活了几世的人。
“这一世……”他的声音沙哑得几近无声,“会不会不一样?”
他还是活不过五十岁么?还是要在霸业方成、江山初定之时,撒手而去么?
荀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声音比之前更轻,却更沉,如涟漪荡开,久久不绝。
“大王,老夫正是因为参透了命数,才不敢轻言‘尽力’二字。”
他说完,便重新阖上了双目,仿佛方才那番话已耗尽了他与凡尘最后的牵扯。静室之中,只剩下茶烟袅袅,一缕夕阳彻底沉入西山,窗格间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嬴政仰起头,用宽大的袍袖覆住了脸。
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剧烈地滚动着,肩头隐隐发颤。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案面上那几滴溅出的茶汤凝成一层琥珀色的薄壳,久到窗外杏花又落了满地,久到暮色尽褪,夜色如墨,从四面无声合拢。
庭中万籁俱寂,唯茶烟未散。
静室暗下来。
嬴政问了另一个问题。
“婵君……”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两滚,含不住又咽不下。
“她可不可以……好好活着?”
荀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嬴政以为他不会再答了。
后来,荀子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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