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陆离去了严州。

既已接下兵马钤辖一职,她便已是个实打实的武将。可惜,军中兵士不肯听她号令,她如今是个光杆司令。

陆离看着空无一人的钤辖衙署,心平气和地出门去了。

去找燕川,又吃一回闭门羹。

“燕都监?不在,巡营去了。”

从京城回来后,她还没见过燕川。

大约是在刻意避她。

初次来严州时,燕川就不待见她,还将她投入大狱。那时是因弹劾方柏舟,牵连田润章,导致燕川不满。后来也费了好些力气,才让二人关系拉近。

如今却是“知”她与兰玉明、韦余沆瀣一气……这一次要哄好,大约是很难了。

陆离决定去找褚季。

褚季没有避之不见,给身处冰窟中的陆离一点人间的温暖,只是温暖的有限——

褚季探头探脑,见四周无人,才将她迎进自家小院。让跑腿的小子出门买饭菜,招待陆离坐下。

二人沉默相对,褚季愁眉苦脸地长叹一口气。

“你真是金饕银攫的人?”

这俩诨号实在招笑,陆离再是愁眉不展,听了也忍不住乐出声。

褚季一脸的怒其不争气,愁得垂下一对八字眉,沉吟片刻,正色问道。

“老褚今次倚老卖老,仗着与你有一番交情,问城主几个问题,城主能坦白回答老褚吗?”

陆离想了想:“只要是我能说的,必会坦白相告。若不能说,也不同你编瞎话。”

“好!”

出门买酒菜的小子回来,往桌上布好酒菜,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二人坐在葡萄藤下。让陆离想起当日孟荟偷偷摸摸,引她去见田润章,也是在一座充满烟火气的小院中。

“你是真心想留在天蚕城吗?”

“是。”

“弃了文官转武职,你是自己愿意,而非受人所迫?”

“是。”

褚季斟酒,瞅了陆离一眼:“这么好的出身,不想封侯拜相,入主中书?”

陆离垂眸,低声道:“褚先生,我若说我视名利如浮云,你未必肯信……”

“我信。”褚季轻轻一拍桌子,“我老褚这辈子没别的长处,就是看人准,从没走过眼。我第一眼看见你小子,就知道你绝不是搞歪门邪道的人。”

陆离看向褚季,有点感动。

如今这个时局,还能信她,很难说这不是褚季的偏爱。

“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来找我,为的是什么……”褚季小口抿酒,“自从祥合元年改制后,西北边军不再似从前频繁换将帅,严陵路的军兵,日日跟着江帅训练,如今只认江帅。”

事情又回到原点,她若想坐稳这个兵马钤辖的位子,必须先让江怀遇点头。否则,官兵皆不会听她命令。

如何搞定江怀遇?

“军中向来不论出身,而以军功服人。”褚季看向她,一张文士面孔,浮上些许狠劲,咬牙道,“罢了,老褚就为你赌一赌,赌你没有骗我,所言皆为实话……我这里有一计策,或许能助你突破眼前的困局,就看陆待制能不能吃这个苦。”

陆离眼睛一亮:“褚先生请说。”

—

学堂放学,阿唯快步回衙署牵了马,同卢嘉招呼。

“卢哥,我去城里探望阿齐姐姐。今日不回来了,你代我和师父说一声。”

不等卢嘉答应,人已骑上马跑得没影了。

夏日的夕阳灿如金纱,覆向天地。阿唯披着金纱,一路疾驰。

自天蚕城住进越来越多的人,通往严州的这段路也热闹许多。原本荒无人烟,因垦荒开田,如今也有了住家,开起商铺,设有茶寮。

阿唯到了严州城中的奇兰大药房,却见阿齐正与廖先生在点货清账。

原来,天蚕城中的奇兰药铺专售西蕃各族的稀罕药材,因品相上佳,生意极为红火。

金玉公子齐亚瞧在眼里,动了念头,想与阿齐合伙,将奇兰药铺做大。他一年到头在外跑商,手中进出许多药材,却没有药材铺子。

阿齐原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好小日子,对做大生意并无兴趣。但顾虑陆离在天蚕城经营上,还需多仰仗齐亚,不好回绝齐亚。

于是作为试水,由齐亚出资,阿齐在严州城中的繁华市集开了一家大药店。

这药店由齐亚派出靠谱的掌柜、账房和伙计,一应经营事务不必阿齐分心。但每月月底,阿齐和廖武必定要来清点账目。

听见脚步声,二人停下拨算盘珠子的手,向他看过来。

阿齐很惊喜:“怎么这时候来了?”

“阿姐,我有话同你说。”

廖武识趣起身:“东家,我先回去。剩下的帐,明日我早点过来核验。”

阿齐点点头。

姐弟俩将廖武送出门,上了门板,闭了店门。

“出了什么事?”

阿唯坐下,皱起眉头:“阿姐,我觉得师父最近不对劲。”

阿齐急了:“怎么不对劲?”

“我下学回去,总逮不住人。日日要到深夜才回,不过十数日,人瘦得小了一圈。我有点担心……师父该不是患了什么大病……”

“呸!”阿齐打断他,“休要咒公子。”

二人计划一番,决定明日一早回天蚕城,瞧瞧陆离到底在做什么。

姐弟俩吃了晚饭,在后院中乘凉。

他二人都是夷狄出身,所谓同类相亲。都费了一番工夫,才适应汉人生活。

阿齐看向天边,霞光如披,天色如烧。惬意之中,忍不住问阿唯:“你还回阿蒙部吗?”

阿唯正在摸膝上的一只花皮小奶狗,摸得小狗舒服极了,呼噜呼噜喘着气。

闻言抬头,茫然思忖一番:“我想陪着师父,大约是……不回罢。我阿爸生了许多儿子,我是最小的,也担不起什么大任。”

见阿齐沉默不语,阿唯忍不住问:“阿姐呢?以后要回去吗?”

阿齐摇头:“我已经没有故乡了,天蚕城就是我的家。”

阿齐对身世与故乡一直讳莫如深,阿唯只知她来自奇兰山,多的,便一无所知了。陆离叮嘱过他,不要问阿齐过去的事。

阿唯虽不懂,但听话。

因此说到此处,二人将话题一转,又说回到陆离身上。

“阿姐,我有一事不明白。师父能留在西北,不是一件好事吗?为什么很多人不高兴,燕大哥很久都没来找师父了。”

阿齐倒是也因此事问过廖武。

“我听廖叔说,大宁的官场,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可知严陵路在军事上权力最大的人是谁?”

“自然是江帅。”

阿齐摇头:“对,也不对。大宁文臣掌权,严陵路的军事首脑,其实是严陵路都部署、严州知州陈明礼,江帅虽日日在军中与将士同吃同睡,但论权,他只是个二把手,是副都部署。至于第三……”

“我师父?”

阿齐点头:“兵马钤辖乃是一路军事上的第三把手,再下一级便是燕大哥所任的兵马都监。从前严陵路的兵马钤辖,据说是皇城禁军出身,名叫封荻,手执一把大砍刀,在战场上身先士卒,战无不胜。军中人人都服他,还给他起了个雅号,称他为‘鬼帅’。”

阿齐平日缄默,难得见她打开话匣子。阿唯听得津津有味,问道:“为何叫鬼帅?”

“这名号得来,不仅因此人用兵如诡,行踪莫测。还因这位封将军从前乃是罪人出身,脸上有刺字,他领兵上阵杀敌时,会戴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几战成名后,人们便称他‘鬼帅’了。”

阿唯不由为之神往:“这位封将军现下去了何处?”

“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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