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未吹,万余大军的粮草辎重皆被烧,又覆没了一队轻骑兵。牧蒽部只得灰头土脸地原地退回。
陆离一战扬名,如何绕到敌军身后烧没粮草,如何箭准刀利地斩下敌首,城中百姓原本不知详情。
因有以她为荣的好徒弟四处宣扬,如今城中人人皆知。
江怀遇在城中重新布防,燕川才带步兵赶到。
他听说陆离于箭雨中飞马回城,还顺手砍了一队敌军的首级,大是懊悔步兵行速慢,没赶上好戏。此时正拉着褚季不放,让他细细说来。
而褚季也为方才亲眼所见的一幕震撼不已,当下手舞足蹈,讲得添油加醋。
陆离在他口中,已如神兵天降,大有万夫莫当之势。
江怀遇坐到一只圈椅中,沉默不语。
眼前消失不去的画面,是他率骑兵到达天蚕城时,那俊美青年自万千箭雨中飞马疾驰的模样。
平日里瞧着文弱的身形,在箭雨中如一根绷紧的弦,似背后生了眼,随手一挥,便将追来的羽箭击落。眉眼凌厉,身姿如风。
褚季说得对,这莫不是武曲星降世?
江怀遇陷入僵局。虽仍觉得陆离复杂难测,令人捉摸不透。但作为严陵一路的军事指挥,又不忍错过一员良将。
上一次严陵路出的将才,还是在严州大捷中崭露头角的封荻。可惜被调至顷奉路,令他心中大为可惜。
陆离是块璞玉,只是……可堪栽培吗?愿被雕琢吗?
—
陆离经一场酣战,得半日好眠。醒来的一瞬,忽觉后背汗毛一竖。
房中有人。
去枕下摸了刺鹅锥在手,她一跃而起,凌厉眼风掠至角落,紧绷的肩背才松了下来。
倚在门边的人略略站直,撇了撇嘴:“现在才发觉?我若是刺客,你现在已经凉了。”
陆离将刺鹅锥掷回床上,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来了?”
“得知陆待制昨夜的英勇战绩,师父邀你一见。”
陆离心中一动,她终于引起了江怀遇的好奇?嘴上却不以为然道:“在哪里见?莫不是要治我个擅自出兵之罪,按在地上打一顿军棍?”
燕川翻了个白眼:“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意。师父在明月楼设宴,特命我来迎你。放心好了,好酒好菜相待,没有军棍。时辰不早了,快随我走。”
陆离将燕川推出门去:“外面等着。”
将燕川的怨气关在门外。
“果然是京城来的贵公子做派,穷讲究多。都是男人,你还怕我看?”
片刻后,二人到达明月楼。
这还是陆离第一次见江怀遇除下甲胄的模样。一身墨色文士袍,束冠,周身无余饰。
这身文士装扮让他刚直寡合的面孔显出几分柔和。当年大宁盛传西北有两名儒将,文武双全,一为林焕章,擅追击设伏;另一个就是江怀遇,擅长布阵。
二人先后科举出仕,都是文臣转武将。读书人善谋,在西北的晋升之路,比寻常武将要快得多。
见陆离进来,江怀遇看了她片刻,随即抬了抬手:“陆待制,请坐。”
陆离倒也不是第一次赴他的约,却不知为何,今日格外忐忑,心如擂鼓,慌得直蹦。
陆离坐下,却见江怀遇目光向一旁看了一眼,褚季和燕川会意,起身出去了。
房中只剩二人。
江怀遇的开场简单而直白:“陆待制,你如何看如今大宁与缅药的关系?”
好大的开题,从何说起?
陆离沉吟一时,方开口道:“去阿蒙部时,我与金玉公子一路同行,见他行商手段,若有所悟。如今大宁与缅药的关系,恰如富户与强盗。”
富户财大家大,招惹强盗惦记。富户拿出点钱养强盗,强盗若能吃饱,忌惮富户家的护院,不敢轻易招惹。但若是强盗吃不饱,或是富户的护院不顶用,强盗难免心生歹意,不管不顾地要来抢。
江怀遇也是聪明绝顶之人,闻言抬眼看她:“如今,强盗有没有吃饱呢?”
陆离微微一笑:“这强盗野心大,一心要将现有的盘子做大,怎会有吃饱的一日?”
“陆待制以为,应如何对付强盗?”
“咱们汉人行事,讲究先礼后兵。如今礼数已尽到,强盗若再不识趣,便只能以武服人。”
江怀遇沉默片刻,眉间舒展,双目有神。正待步入正题,开口向陆离发出邀请:“陆待——”
谁知此时,紧闭的门忽被人急叩,褚季的声音响起:“江帅,京城来了急诏。”
褚季进来,朝陆离看了一眼,才恨其不争地对江怀遇道:“官家诏令陆待制速速回京。”
—
陆离抵达京城时,端午将至。
她带了卢嘉和阿唯回来,为免引起围观,阿唯做中原小公子打扮。一双眼睛却野性难驯,看人直白而专注,还未入城,已吸引来许多注意。
入了城,御街上车马如堵,陆离让卢嘉驾车先回衔珠小馆,自己则领着阿唯入宫面圣。
路过大相国寺时,阿唯两只眼睛更是忙得各行其是,一只站岗,盯着陆离怕自己走丢。一只溜号,往四面八方瞧热闹。
待二人进了宫,面过圣。
赵複得知阿唯是阿蒙部首领幼子,喜他生机勃勃,像一只小老虎。听他说喜欢马儿,想起马苑中最近诞下两匹小马驹,便让柳哉世领着他去皇家马苑玩。
殿中人都退下后,赵複朝陆离招了招手:“小状元,近前来同朕说话。”
陆离依言走上前去。
赵複要说一番什么话,陆离早心中有数。
大宁重文轻武,文臣清贵,武将劳苦,劝人弃文从武,势必要拿出一番暖心话诱导、感化,最后再画一块大饼。
赵複从那夜天蚕城的守城一战说起——战功已报至京城,朝臣皆知她领三十骑,深入敌后,焚毁粮草,斩杀敌首。
当日战报传来,朝堂上下皆是一惊。
赵複凝视面前如被精雕细琢的面孔,老怀大慰,心中有几分得意:唯有我盛世大宁,才能横空出世这般文武双全的少年。
“天蚕城亏得有陆卿,方不至于毁于敌手。”
天蚕城城墙高大坚固,不论谁去守,都不至于一夜之间丢失。除非是叛贼,大开城门,放敌军入内。
陆离腹诽,但面上仍谦虚地笑道:“官家谬赞。”
“小状元同朕讲讲,那斩获二十首级的胜仗是如何打下的。”
此战最多算小打小闹,甚至算不得一战,但陆离还是耐住性子,将这次的狭路相逢详细说与赵複听。
她毕竟是状元出身,虽文采不及宁祈,却天生是个讲故事的高手。
“那夜亥时刚过,臣带二十骑出城,循远路绕行。马蹄裹了草,夜行无声。行至埋骨河畔,天地间浓黑如墨,夜雾浮蒸……”
如何夜渡埋骨河,绕至一万敌军背后;如何一齐动手,放倒守卫;如何泼油点火,烧毁粮草;回程又如何“撞大运”,与敌军前锋狭路相逢,如何设伏包抄,最终将敌军绞杀。
这番故事讲给西北边军听,实在寡淡无味。
他们见惯杀戮,惊心动魄的战斗,生死悬一线的刹那,不知经历多少?二十颗首级,不够看。
但赵複不同,他几乎没出过京城,一辈子闭锁在宫城中。
从前武将上京面圣,也被问起战事经过。大多囿于胸无点墨,不擅言辞,再惊险的战斗,也说得乏味如锯木,令赵複听得意兴寥寥。
此刻的陆离,却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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