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

白光散去。

苏婉站在原来的位置,睁开眼,目光有些茫然。身上的根须已经全部脱落,变成干枯的灰色碎末。脖颈和手腕上留着浅浅的红痕。

沈墨坐在她脚边,已经变回了白色的垂耳兔。淡紫色的眼睛湿漉漉的,耳朵软塌塌地垂着,呼吸还没完全缓和。

灰兔的身体贴着她,深紫色的光缓缓收敛。

张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金毛犬脖颈间的光纹渐渐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褚徽毫蹲坐在远处的柱子旁,尾巴卷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阖。

苏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红痕很浅,不疼。她活动了一下脖子,扫了一眼周围——大殿还是那个大殿,满天神佛,香火缭绕。金箍的碎片散了一地,碎片边缘的金色已经黯淡了。

她的目光落在大殿中央。

有个人蜷缩在地上。

“胡杰。”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十分清晰。

那个人停止了抽搐。

他露出血红八叉的脸。眼睛红肿,鼻涕糊了一手,看起来狼狈极了。

“……表姐?”

“表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婉也是一愣。

“咦……我妈呢?”胡杰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四处张望。

几只小动物聚在大殿后墙附近。

根须被烧毁之后,墙面露出了一大片东西——一幅壁画。

“之前这里被根须覆盖,又是暗处,很难发现。”

淡金色的光扫过壁画表面。

“虽然「巡迹」探测到高浓度能量读数,但因为根须太分散,无法确认核心。现在看来,就是这里。”

壁画画的是一顿饭。一张红漆圆桌,十来个人围坐着。菜品丰富,摆得满满当当。老人坐在上首,小孩坐在大人旁边,有说有笑。画得不精致,笔触粗糙,像小孩用蜡笔涂的,但每个人的位置、姿态、表情都画得很生动。

沈墨认出来了。

是年夜饭。和她在苏婉记忆里看到的那顿很像,但人数多了许多。

壁画正中偏下的位置,有一个座位。

那个位置上看不到人。椅子断了一半,壁画在这里从内部被撑开。裂缝向四周蔓延,砖石碎裂,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洞口边缘缠满了干枯的暗红色根须,像一棵树的根系从这里破土而出。

“「岁穑」能量的源头就在这里。”

“这个形状看起来像是一颗种子。”沈墨突然说。

“种子……”

张纸的光纹扫过壁画破损处。

“能量轨迹从这里出发,一部分伸向大殿,但已经枯竭了。剩下的……”张纸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指向黑漆漆的洞口。“在这后面。”

“也就是说……有人把「岁穑」的能量像种子一样埋在这里,把人心当作‘土壤’,然后生根发芽?”

张纸听到这个名词,叹了口气。

“‘种子’形态时,能量较为微弱,很难被察觉。在‘土壤’中吸取特定的养分后,就会生长……”他回头望向碎裂的金箍和满地枯萎的根系。“当本人意识到变化时,可能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原来如此。”池砚看着洞口的位置,点了点头。“符合平方反比定律。而且不需要外部供能。”

“等等……我突然想到,那这样,岂不是可以控制‘种子’的类型?就像咖啡馆的小花园,我可以种蔷薇,也可以种腊梅。我的意思是……”

“可以种‘愤怒’,也可以种‘悲伤’。恐惧、焦虑、内疚、怨恨……绝望。”褚徽毫主动接过了沈墨的话。“你说的没错。”

他站在离壁画最远的角落,瞳孔缩成一条缝。

“这个是出口吗?”

苏婉走了过来。她看着壁画,眼神有些复杂。

“啊,表姐!你别丢下我——”

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胡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久了有点软,走两步差点摔倒。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涕也没擦干净。

她叹了口气,看了看几只小动物。小动物们也面面相觑。

金毛犬率先转身,走进了洞口。

穿过壁画背后的甬道,光线忽然亮了。

苏婉眯了一下眼。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露天空间。四周是垂直的岩壁,像寺庙的后山被挖空形成的天坑。头顶有天,光线停在黄昏和黎明之间,暧昧不明。

地面铺满了暗红色的树根。

不再是之前那种细小的根须。树根粗细不均,盘根错节地覆盖了整片地面。有些地方隆起成丘,有些地方陷成沟壑。树根里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流动。

空气寂静,只有一种低频的嗡鸣声,像脉搏。

苏婉停下脚步。

根须覆盖的中央,一尊巨大的佛头斜卧在地里。

佛头善恶双面——善面在下,几乎被根须完全覆盖。恶面在上,怒目圆睁,獠牙外露,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纹。根须爬到恶面的边界就停住了,像有什么东西阻止它们继续往上。

佛头上蹲着一人。

他踩在恶佛鬓角处。一袭红色披风从肩头拖到脚踝,猎猎作响。四周无风,它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翻飞着。

众人走近一瞧,皆是一惊。

胡杰。

但五官更锐利,眼窝更深。毛发从鬓角蔓延开来,金灿灿的。头顶是凤翅紫金冠,金甲覆体,脚踩藕丝步云履。

他闭目不语,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

“大圣——”

胡杰站在苏婉身后,眼睛放光。他甩开苏婉的手,踉跄着往前跑。膝盖还是软的,跑得跌跌撞撞,但他顾不上了。

“大圣!大圣!我靠,兄弟你真的成了啊!”

苏婉想追上去。一只黑猫横在她面前。

“我就知道!”他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咱们能成!”

“你也配?”

佛头上的人睁开了眼。

赤红双目,面露凶光。

他垂目,俯视脚下那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

“何方小贼,竟也敢与本大圣称兄道弟。”

大圣开口,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尾音。

胡杰愣住了。沉默了几秒。

“你在说什么啊兄弟,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

“你不是我。”

“怎么可能——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胡杰站在佛头下面,仰着脖子。

大圣歪了一下头。红色披风微微扬起。

他从佛头上跳下,像一片落叶似的稳稳落在胡杰面前。

大圣比胡杰高出大半个头。他微微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胡杰。

“你说我是你?”

他笑了。伸出右臂,右掌摊开——

金光裂开指缝,金箍棒自掌心生出,暗红纹路流动,眨眼间撑到与人等高。

大圣握住棒身,往地上一戳。地面震荡。碎石飞溅,尘土扬了半人高。

胡杰一个激灵,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就证明给我看看。”

说话间,暗红色的能量从金箍棒劈向地面,四周根须同时亮起。

棒身划过空气,朝胡杰站着的位置劈下去!

一条深紫色的藤蔓从地面窜出来,缠住胡杰的腰,猛地往后一拽。

胡杰整个人被拖飞出去,屁股先着地,在根须覆盖的地面上滑了好几米,最后撞在苏婉脚边才停下来。

金箍棒落地。

胡杰刚才站的位置炸开一个坑。碎石飞溅,地面焦黑,暗红色的余波像涟漪一样往四周扩散。

胡杰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个坑。

他浑身开始发抖。

如果刚才晚了半秒——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苏婉。

苏婉没有看他。

她盯着不远处的灰兔子。灰兔子周身笼罩着一层深紫色的光,藤蔓从它身下的地面蜿蜒出去,另一端还缠在胡杰腰上。

苏婉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这是怎么回事?”胡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发紧。

没有人回答他。

灰兔子已经冲了出去。

大圣的身影从尘土中拔起,金箍棒横在身前,整个人腾空而起,朝这边扑过来。

池砚迎了上去。

深紫色的光在灰兔面前凝成一面盾。大圣的金箍棒砸上去——盾面碎裂的瞬间,一股力量沿着池砚的前肢直冲脑仁。不是物理冲击,是精神层面的。暗红色的能量透过盾的裂缝渗进来,让他整条右臂瞬间麻痹。

池砚被震退了几米,四只爪子在地上犁出深沟。

熟悉的感觉。

“他的能量本源是「岁穑」。”张纸的光纹急速闪烁,数据在笔身的微型屏幕上翻涌。“整个根系都在给他供能——”

他看了一眼脚下密布的暗红色树根。

“池砚,烧掉根系!”

池砚没有犹豫。

深紫色的火焰从灰兔的口中喷出。火焰落地的瞬间,树根像被浇了油似的猛然烧起来。深紫色和暗红色的光在火焰中扭曲、碰撞,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大圣侧身躲开了火焰。

但他的动作停了一拍。

赤红色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火光映在金甲上,那一片根系正在熊熊燃烧。

大圣单膝跪地。

火焰舔上了他的凤翅紫金冠。冠上的一根翎羽被烧掉了大半,尾端蜷缩成黑色的灰烬。他抬手,两指捏住顺着翎羽烧下来的火苗,掐灭了。

指尖冒出一缕青烟。

“有效。”张纸的声音压着兴奋。“只要切断根系的供能,就可以——池砚?”

灰兔子蜷在地上,四肢摊开,胸腔急剧起伏。

先撑盾硬接了一棒,紧跟着放出那么大面积的火焰——消耗巨大。

沈墨冲到池砚身边。白色的小身体挤进灰兔的肚子底下,淡紫色的光从兔毛里渗出来,一点一点覆盖上池砚的身体。

大圣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烧焦的翎羽残端还在冒烟,但他面色如常。

“不错嘛。”

他往前走了一步。金箍棒在手里转了半圈。

张纸冲到池砚和沈墨前面。

淡金色的光从笔尖射出,化为数十道细如蛛丝的光线,穿过空气,缠上了大圣的手腕、脚踝、棒身。

大圣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缠在手腕上的金色光丝,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没有急着挣开。

张纸知道拴不住他多久。巡迹的光丝不是用来困人的,这些线脆得很。但几秒就够了。

“墨墨,快。”

淡紫色的光加快渗透。池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苏婉蹲在胡杰身边,扶着他的胳膊。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岩壁边一闪而过。

褚徽毫沿着岩壁的阴影绕到了佛头背面。

颈环微微发热。张纸的视觉信息顺着能量链接灌进他的意识——大圣的能量分布图,根系的走向,供能通道的脉动节奏。

所有的根须都汇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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