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太亮了。

沈墨条件反射地想眯眼,然后想起来——她现在是一只兔子。

她趴在一个柜子顶上。面前是一间客厅,日光灯管亮得有些过分,把天花板上的水渍照得一清二楚。一张红漆圆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蒸腾,油烟味混着鞭炮的硫磺味从窗缝灌进来。电视开着,春晚里闹得正欢,没人在看。

苏婉坐在圆桌靠墙的一侧。

她还是学生模样。面前摆着一碗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坐得很端正。

“婉婉,今年毕业吧?”

坐在上首的老人开了口。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坐得笔直。沈墨在山道的人群中见过他,是苏婉的外公。

“嗯。”苏婉将刚拿起的筷子放下。

“毕业了打算干什么?”

“先看看校招。”

“考公务员嘛。”旁边的老太太插话,语气慈祥,“铁饭碗,稳定。”

“嗯,我考虑考虑。”苏婉没有直接回答,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外婆碗里。

“现在工作可不好找。”

桌子对面另一个中年女人开了口。

“不行来我们厂,五险一金,福利好着呢。趁着我还没退休说得上话,开年去帮你问问。”

这声音沈墨认得,刚才在金箍大殿听了无数遍。可面前这张脸笑得和善极了,看不出一丝恶意,就像一个关心晚辈的好长辈。

“谢谢三姨,我先看看专业对口的。”苏婉礼貌地笑了一下。

江秀兰摆摆手,转头看向斜对面。

“美玲,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啊?”

坐在那里的女人抬起头。三十多岁,烫着波浪卷,脸上的粉底有些厚,但盖不住底下泛青的肤色,鼻翼两侧有一片暗沉。

“感冒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吃了药,快好了。”

“哟,那可得多注意。”江秀兰关切地看着她,“你年纪轻轻的,别硬撑。大桥也是的,过年都不着家。”

刘美玲嘴角动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热水,没接话。

“小皓啊,快多吃点饭。再不吃要凉啦。”老太太关切地对坐在身边的孙子说。

“吃饭就好好吃饭。玩什么手机。”外公语气虽然严肃,眼神却软了下来。

男孩悻悻地放下手机,低头扒饭。

没过两分钟,他就放下碗筷,溜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打开平板电脑。外公看见了,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原本坐在他旁边,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站了起来。头也没抬,小声说了句:“我先写作业去了。”

外婆笑了:“玥玥真乖。”

桌上的人少了两个。大人们继续说话,筷子碰碟子的声音、电视里的笑声、窗外零星的鞭炮,混在一起。

坐在桌子一头的中年男人从头到尾几乎没开口,只是偶尔与老人举杯共饮。旁边坐着他的妻子,偶尔帮他夹菜、倒酒。他的两个女儿今年一个都没回来,亲生的那个跟他弟弟记了仇,好几年没回来了;后继的那个去年结了婚,今年到男方家里团聚,小夫妻临走前买了好些年货礼品,还特地备了两瓶好酒给他。

外婆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来回回。外公在上首喝酒,脸已经红了,但腰板还是直的。

“大海啊,江梦也年纪不小了,还不打算结婚啊?王露明年就要当外婆了吧!”

王露脸上藏不住地笑。“江婷他们已经在备孕了,我和大海都等着抱孙娃呢!”

“嗯,不错。”外公又抿了一口白酒。“这个江梦也太不懂事了,大桥不就说了她两句,记恨到现在,一家人,还真要搞的像仇人一样吗?”

“爸,别说这些了。来,再帮您倒点酒。”苏婉身边的女人适时地起身。

“明远也是的,大哥过年的都不回来见你们娘俩。你俩一个单位,你都能回,他不能回?”外公脸颊泛红,显然是已有些醉意。

江秀梅轻轻放下酒瓶,坐回板凳上。“我们那个是重点考古项目,他是负责人之一,走不开。饭前打过电话了,信号不好,说了两句就挂了。”

苏婉在这些声音里安安静静地吃饭。

沈墨觉得自己的心莫名被攥了一下。

门响了。

“来啦来啦——”外婆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刚成年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种被光线晃到的茫然。

胡杰——沈墨认出了他。只是年轻了好几岁,没有大肚腩。

“小杰回来了?饿了吧?”外婆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饿了。"胡杰的声音含含糊糊。

江秀兰的表情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她就换上了一副宽容的笑脸。

“又在网吧玩野了?打电话催你都不回。行了行了,还有菜,赶紧坐下吃。”她又朝厨房喊了一声,“妈,锅里还有饭吧?”

胡杰挨着苏婉坐下。苏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接过外婆递来的碗,低头扒饭。

沈墨趴在柜子上,默默看着这一屋子人。

她注意到苏婉的情绪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不是因为胡杰。是因为妈妈在厨房里帮外婆热饭菜,苏婉听到了她和外婆说话的声音,混在油烟机的嗡嗡声里,听不清说什么。

饭后。

客厅里外公靠着沙发打瞌睡。大舅在看电视。江皓在沙发另一头玩手机,被外公的鼾声吵得皱了皱眉,没敢换位置。胡杰坐在角落,也在玩手机,和江皓各据一方,互不搭理。

苏婉帮外婆收拾完碗筷,洗了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找了间没人的房间,翻开书,安静地读。

过了一阵子,她把书扣在桌子上,端起空水杯出门倒水。

她路过一个亮着灯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秀梅,你想啊,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你在圈子里就算站稳了。”

江秀兰的声音。

“不一样。明远是修复师,我就是个助手……”

苏婉脚步一顿。

“什么助手,你都跟着干了多少年了。这次是你自己的机会。你不争取,以后就只能给他打下手。”

“那个地方偏得很……而且有些区域不让随便进。”

“明远不是去过一次了吗?他都能去,你怎么就不行?”

“你这人就是想太多。多想多怕。听我说,先报上名,去看看。正好别人都不敢去,你去,给上面留个好印象。”

“……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你这辈子就是想太多了,该抓的时候不抓。”

苏婉走过了那扇门,端着满杯的水回到房间里继续看书。

她的情绪平静得像一面湖。那时候的苏婉,并没有在意妈妈和三姨的聊天内容,只觉得那是“大人的事”。

可是现在。

沈墨感觉到了另一种情绪——

三姨劝妈妈去那个考古现场。

妈妈去了。

爸爸也去了。

然后他们都没有回来。

共鸣的通道剧烈震动了一下。

客厅的日光灯闪了两下,灭了。红漆圆桌上的碗碟在抖。墙上挂的年历歪了。走廊尽头的灯泡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啪地炸了。

苏婉的记忆画面碎了。

沈墨的视野急剧收窄。她看到苏婉坐在走廊尽头,书掉在地上,手里的水杯还端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瞳孔在收缩——情绪不再平静,翻涌而来的,是巨大的懊悔……与愤恨。

“我当时明明听见了。”

这个念头从苏婉的意识深处涌上来,把沈墨整个裹住了。

“如果我放下书,走过去,打断她们——”

从水磨石地面的缝隙里,更多暗红色的根须无声地钻了出来。

“如果妈妈没听三姨的话——”

共鸣通道猛地一缩。

沈墨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手从水里揪了出来。

白色的兔子从苏婉身边弹开,重重摔在石板地上。

池砚冲过来扶住她。

“怎么回事?”张纸的光纹在急速闪烁。

沈墨剧烈地喘气,浑身白毛炸起来。“阿婉她……关于她父母的死……”

苏婉站在大殿中央。

眼睛睁着。瞳孔失焦。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声音。根须从她的小腿和手腕开始疯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沿着手臂、腰侧、后背往上,像一棵暗红色的树在她身上生长。

“她的意识正在被「岁穑」能量侵蚀!”张纸的语气紧了一个度。“墨墨,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

“阿婉的妈妈也是受到胡杰妈妈的影响才去那个危险的地方,然后就……她当初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但……忽视了……”沈墨挣扎着坐起来。

“直接烧掉这些根须,苏婉会受伤。”池砚的声音很沉。他看了一眼地上金箍的碎片,又看了一眼苏婉。“张纸,能用「巡迹」切断它们吗?”

“不行……数量太多了。它们正在吸食苏婉的情绪,「巡迹」没办法切断持续的能量供给。”

“那怎么办?要怎么才能救阿婉?”

黑猫依然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褚徽毫的声音不急不慢:

“这些根须是她喂大的。你去跟她说,让她别喂了就行。”

“我去……可是我刚被阿婉拒绝了,没办法共鸣到她的意识核心——”

“因为你慌了。”他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很平静。“你感觉到她的情绪,你也跟着慌了。共鸣是双向的。你慌,她那边更不稳定。”

沈墨愣住了。

“他说得对。”池砚低声说。他靠近沈墨,用身体贴着她。灰色的大耳朵垂下来,盖在她头顶。“我在这里护着你。别慌。”

“池砚的「双鉴」能量太强,面对这种细微的目标,反而不容易控制。”张纸思索片刻,开口道。“我可以用「巡迹」模拟光焰,覆盖住这些根须。”

只见淡金色的光从金毛犬脖颈间的光纹处散开,化作细密的光粉,覆盖上缠着苏婉的暗红色根须。

张纸咬紧牙关,似乎对抗能量侵蚀。

“这样,可以短时间内抑制「岁穑」的能量。”他的声音不太平稳,看来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现在,共鸣环境,应该会安全一些。快,墨墨,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褚徽毫的视线落在苏婉身上。淡金色光芒所到之处,根须真的停止了生长。

“好!”

沈墨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

池砚的深紫色能量从身后覆盖上来,温暖,令她安心。

淡紫色的光重新从兔毛里漫出来。她让自己的意识慢慢渗过去,像水徐徐浸入砂土。

家,不见了。

沈墨身处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中。没有年夜饭,没有红漆圆桌。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争取,以后就只能给他打下手。”

“他都能去,你怎么就不行?”

“先报上名,去看看嘛——”

这些声音如耳语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苏婉站在虚空中央。

根须从她脚底铺开,像一棵倒长的树,向四面八方蔓延。暗红色的光在根须里脉动,跟着声音的节奏,一轮一轮地亮。

苏婉就那么站着,听着。

沈墨能感觉到她的情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反而像是沉淀许久的无力。

“妈你别去……”

苏婉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别听她的,她在害你……”

根须跳动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更亮了。

苏婉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根须。

沉默了很久。

“我当时为什么没有阻止你……”

“都是我的错……”

根须的脉动慢了半拍。

缠在苏婉手腕上的几根细须松弛下来,暗红色的光黯淡了一瞬。蠕动的节奏变得迟疑,像是吃到了什么不对味的东西。突然,缠在她手腕上的根须像被激怒了一样绞紧,暗红色的光不规则地闪烁,脉动变得急促而混乱。几根新的须从脚下钻出来,沿着她的小腿往上拱,带着一种焦躁的力道。

苏婉的肩膀在发抖。她低着头,看着脚下蔓延的根须,目光从模糊变得锐利。

“不……”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轻飘飘的呢喃。

“不是我的错。”

根须猛地一跳。暗红色的光从脚底窜上来,比之前亮了一倍。

“是她。”

苏婉抬起头。

“都怪她。”

沈墨被那个眼神吓到了。共鸣通道剧烈震荡——苏婉的情绪像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虚空中浮现出大量的记忆碎片。

一个男孩在空地上追着足球跑。阳光很好,他跑得飞快,笑声很响。

“胡杰小时候喜欢踢球。”

苏婉的声音从虚空的四面八方传来,语气沉且冷。

“三姨不让。她说家里没人踢球,球队凭什么选他。她说厂里的工作稳定。她托了关系,把他塞进去了。”

画面一闪。小男孩的笑凝固在原地。

“他进了厂,做着自己讨厌的工作。出了事。腿断了。”

年轻的胡杰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膝盖裹着厚厚的绷带,眼神空洞地刷着手机。他在一条世界杯的精彩集锦上停了下来,下一秒,他将手机狠狠砸向墙上。

“梦想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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