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好的预售名单自彭城王府送到高浚手中,作坊便按着次序开工,死死守住每月的限额,半点不肯放宽。

消息慢慢在邺城贵妇圈层传开,能不能排上须弥吟雪的预定名额,悄然成了衡量体面的一桩新鲜标识。

只是大将军府内,王氏心底一直憋着一股闷气。

那日她高价拍下香露,本想着拿着这独一份的宝贝,到元仲华面前好好炫耀,压一压主母的风头。

可等她兴冲冲过去才知晓,元仲华手中也得了香露。

她后知后觉慢慢回过味来。

哪里是什么全场独一份的最后一瓶,从头到尾,高灵悉都是拿捏住了她争强好胜的心思,哄着她抬价。

那日在耳边低声提起元仲华,更是算准了她不愿落于主母之后,直接堵死了她当众反悔的余地。

真是晋阳来的黑心大魔女,亏她先前还只当她是爱闹的小娘子,一不留神,便被她算计进去,平白掏出三万钱。

正兀自心中恼恨,廊下阿芋的声音轻轻响起:“夫人,四娘子来了。”

王氏心头一烦,闷闷开口:“不见,就说我病了,不便见客。”

可话音才落,院外已经飘来高灵悉清脆的声音,半点没有被挡回去的意思:“我的姨娘怎么病了呢,我得进来瞧瞧。”

不等下人拦阻,高灵悉已经掀帘走入内室。帐内的王氏索性闷在床榻之上,不肯起身,连面都不愿露。

高灵悉也不在意,笑眯眯立在帐边,语声轻快:“瞧瞧我带的东西,说不定恰好能治好姨娘这桩心病。”

她说着自身后捧出几瓶香露,其中一瓶拔开塞子,清幽甜润的柰花香缓缓漫开,清甜柔和的花香,缓缓铺满整间屋子。

王氏本还窝在帐内生着闷气,可那一缕柰花香飘入帐内,正是她素来最喜爱的香气。

她心头一动,再绷不住,索性撩开帐幔,支起身子,伸手接过瓷瓶凑到鼻尖细细一闻。

高灵悉眉眼弯弯,顺势上前一步,语气热络恭维:“多亏姨娘那日鼎力相助,咱们的香露才能在邺城贵妇圈子里传开。”

“可不敢当。”王氏语气不咸不淡。

心里暗自腹诽。

哪里是什么鼎力相助,分明是被她们算计着掏了三万钱,被迫捧场,到她嘴里倒像自己心甘情愿出力一般。

高灵悉不以为意,继续道:“姨娘别谦虚,你的好咱们都记得,这不,我三兄刚把这柰花香的新品做出来,头一份便先送来给姨娘尝鲜。”

王氏指尖捏着瓷瓶,神色犹带着几分戒备,显然是被坑怕了,迟疑开口:“新品头一份,当真先送到我这里?”

高灵悉面上笑意丝毫不减,心底默默加上一句限定词——是第二炉出炉的第一个,头一炉早就送到阿姊府上了。

“自然,在我与三兄心中,姨娘那日出力最多,这份新品,理应第一个送到姨娘手上。”

王氏盯着她的神色打量片刻,清甜柰花香萦绕鼻尖,嘴角微微松下来:“嗯,这还差不多。”

高灵悉又忽悠了一会,王氏态度软和了不少。

见目的达成,也不多做逗留。

“既然姨娘身子已然舒缓,我便不多叨扰,改日再来看望姨娘。”

不等王氏再多寒暄,她转身轻快踏出内室。

屋中只剩王氏一人,她指尖反复摩挲着柰花香露的瓷面,心中已经盘算妥当,扬声朝外唤道:“阿芋。”

阿芋连忙入内:“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收拾打点一番,明日我要回娘家。”

阿芋愣了愣,神色有些意外:“不是上个月刚回去一趟。”

“中午用了膳,晚膳便不许再吃了么?我什么时候归宁,还要你来数日子?”

阿芋被堵的没了言语。

只见王氏将方才高灵悉送来余下的几瓶香露一并拢到身前,语气笃定:“把这几瓶一并带上,回去给我那几位庶母、庶妹。”

阿芋眼睛一亮,语气满是诧异:“送给她们?夫人何时这般…”

话说到一半,她本想问夫人什么时候这般大方了。

王氏眼睛一瞪:“谁说白给了?”

阿芋立刻了然,轻轻应一声:“哦。”

这下便一点都不意外了。

王氏淡淡开口:“五万钱一瓶卖给她们。”

“啊?”阿芋不由得惊呼出声,满脸震惊。

王氏斜睨她一眼:“啊什么?如今这须弥吟雪一瓶难求,我肯将香露分给她们,她们还要感念我的情面。

五万钱哪里贵,她们要的本就是这份高人一等的体面。”

阿芋心里暗自咋舌,忍不住小声嘟囔:“可是一瓶五万钱,好黑啊…”

“嗯?你方才说什么?”王氏眉梢一挑,拔高了音量。

阿芋心里一惊,慌忙改口,目光往窗外瞟:“奴、奴婢是说,外面好黑啊。”

王氏闻言,顺着视线望向窗棂,外头日光明亮,哪里有半点昏沉的模样。

“才不过未时,天怎会黑?”

——

与此同时,永安郡公府却迎来了一位高浚意外却又意料之中的客人——封述。

早前彭城王府茶会过后,高浚特意叮嘱高灵悉,悄悄免掉司马氏香露的账目,另外差人送去一小壶自酿酒的小样,捎话若是封述感兴趣,尽可来郡公府取。

日子一日日过去,迟迟不见回音,高浚本以为封述这类一心埋首律法的朝臣,并不会将香、酒水这类物事放在心上,渐渐便放下了这件事。

不曾想今日,封述竟亲自登门。

厅堂之内,案上已经备好安神香露,也备好了新酿。

封述落坐,目光扫过案头器物,神色审慎,开门见山:“永安郡公费了那么多心思,不知有何目的?”

高浚拱手,坦然一笑:“封公眼光锐利,若是我说全无目的,倒显得我虚伪做作。我确有私心。”

封述眉梢微抬,静待下文。

“只是我的目的,并非要凭着一点浅见,否定诸位数年打磨的《麟趾格》。”

高浚语气平稳:“或许在封公眼中,我不过是仗着宗室身份,依附大将军,便对律法条令指手画脚的外行人。但这些见闻堵在心头,我确实不吐不快。”

封述淡淡颔首:“倒是个敞亮人。”

高浚伸手,将一卷亲笔写就的札记推至案前。

“故而晚辈整理了几则案例,请封公当面听过。

采不采纳,全权由封公裁断,我绝不会借着郡公的身份再来递第二份札记,更不会向外张扬半句。”

封述沉默了一阵,才道:“你这是给自己找台阶,还是给我下套?”

“都不是。”高浚笑了一下,“是晚辈想明白了,我这点水平做敲门砖够用,做栋梁不够,封公若觉得这能用,那是封公自己看出来,功劳在您。

若觉得不能用,那也是封公驳得对,晚辈心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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