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行至封府,夜色渐渐漫上来。

封述下车,手中还攥着那卷高浚递来的札记。

入书房,屏退左右,重新铺开文稿,逐行重读高浚写下的几条增补。

方才在郡公府,他未曾表态,并非心中无决断。

高浚的思路切中民间讼案长久的弊病,可少年落笔,到底少了律法施行层面的权衡。

封述提起笔,蘸饱墨,不推翻原意,只在字句之间略加改动。

和离一条,高浚定的“三日内宗族可告发重审”。

封述稍作限定,写明告发之时,宗族必须拿出明确凭据,不可凭空诬告阻挠两愿和离,避免宗族借无端诉状反复缠讼。

户绝资产一条,保留产业归女儿的核心,补充区分已嫁之女、未嫁之女不同的代管细则,细化地方官吏登记核验的流程,规避有人借机伪造户绝文书谋财。

三不去条文,核对旧律刑名,将徒一年半的量刑与现有律条体系对齐,保证整部《麟趾格》刑罚尺度统一,不会出现轻重失衡。

待到全部改定,封述将誊改完毕的文稿单独卷起,隔日去往麟趾阁,寻邢邵、温子升等人议事增补。

邺城另一处,高浚名下的香露作坊依旧严守每月限额出货的规矩。

须弥吟雪一货难求,贵妇之间私下转手,行情已经悄悄炒到五万钱一瓶,预定的名单越积越长。

名气不止响彻邺城,更是轰动晋阳。

高浚特意拣选一批上品香露送往晋阳,大宗尽数敬献娄昭君,交由母亲自行分配。

娄昭君素来喜爱清雅香气,自留数瓶之后,便将送来的香露赏给府中姬妾,郑大车、段孝宁、娄黑女等近身亲眷更是多得一瓶。

除此以外,高浚另备香露,单独遣人分别送至高洋、高淹诸兄弟院内。

高洋收到这份来自弟弟的心意,未曾自己留下,转头便命下人尽数送往李府,交付李祖娥。

一时间,高浚所制香露,彻底成了北朝权贵内宅千金难求的稀罕物。

源源不断的银钱,顺着各地订单汇入永安郡公府账中。

不过短短月余,账目汇总,流水数额惊人,高浚着实赚得盆满钵满。

——

风声悄然传入大将军府。

这日,高澄特意使人传召高浚入府。

厅堂之内,高澄倚案而坐,见高浚入内,抬眼便是一句似笑非笑的打趣。

“听说你最近发财了?邺城、晋阳两地的贵妇,都在为你手中的香露一掷千金?”

高浚摆摆手:“不过是运气使然,借着贵妇喜好小赚几分,算不得什么大气候。”

实话赚了上千万钱是不能说的。

如今仅仅是晋阳、邺城两地供货,待到香露向外州尽数铺开,收益还能再翻几倍。

况且香露乃是消耗之物,贵妇用完便要复购,财源可以长久不断。

“香露生意能做成,实在是承蒙大兄照拂,所以军功章有大兄一半。”

“你不必来给我上供。“高澄闻言却嗤笑一声,“这都是你凭本事赚的,我本没帮到什么,甚至你若摆摊贩货和市井小民争蝇头小利,坏了市面秩序,我说不定还要出手约束你呢。”

“大兄明断。扰民的生计我自然不会去碰。”

高澄抬眼,唇角噙着玩味的笑意:“所以,如今你赚的本就是邺城豪门贵妇腰包里的闲钱,这笔钱你只管放心挣,不必瞻前顾后。”

“多谢大兄体恤。”

高澄方才脸上戏谑的神色慢慢收敛:“只不过,经商牟利终究是小道,你脑子灵,整日耗在作坊调配香露,未免太过屈才。”

高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收,心中已然明白高澄接下来要说的话。

高澄抬眼看向他:“你来邺城也有些日子,可想好打算担任何职?”

高浚知道躲不过,他至邺城本是为辅政,若是一味沉心经商牟利,反倒本末倒置,失了此番入邺城原本的目的。

漫说高澄不答应,就是远在晋阳的高欢和娄昭君也不会应允。

想罢,高浚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神色笃定:“大兄,其实我还是想先从最实处做起。”

“最实处?比如呢?”高澄挑眉。

“比如领一个巡城的差事,每日走街串巷,亲眼看一看邺城的市井百态、顺带熟悉京畿防务脉络。”

“巡城?”

高澄闻言一怔,随即像是听见了无比荒谬之事:“我没听错吧?你是我高澄的弟弟,竟想着去做巡城,管坊市丢鸡、街巷堵路的事?”

“大兄,巡城看着都是不起眼的小事,可整座邺城的民情防务都藏在这里。

我若是连邺城都不熟,将来又怎么帮大兄稳住这座城池?”

说到底,他这么做就是想防着历史上那场东柏堂的祸事。

世人都觉得,当初就是膳奴兰京心里有怨气,临时发难闹出的乱子。

可这事仔细一想,到处都是说不通的地方。

兰京只是个被俘过来的南朝厨子,光靠自己心里那点恨意,怎么说动其余六个家奴跟着一起玩命?

这哪里像是临时被逼急了,倒像是早就安排好的死士。

而且出事的时间也太巧,刚好卡在高澄准备禅代的节骨眼上,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或者说,东柏堂早就被人渗透透了,而能从这件事里捞到好处的势力可不止一家。

高洋有心思,元氏宗室也等着翻盘,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股势力在等着搅动风云。

说白了,现在整个邺城到处都藏着风险。

高澄身子微微前倾,见高浚神情坚定:“行,我允了,我倒要瞧瞧,你能从街头巷尾,看出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多谢大兄成全。”

高浚刚躬身谢过,高澄就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不耐催促。

“行了行了,赶紧退下,别在这耗着,我待会儿还要入宫一趟。”

高浚闻言微怔,下意识轻声问:“入宫?”

“还能是什么事,”高澄随口淡淡道,“咸阳王元坦的烂摊子,得去宫里了结。”

高浚心中一动,瞬间明白过来,高澄整治贪腐,最近查到了元氏皇族身上。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乖乖应声,不多打探半句,转身默然退了出去。

厅堂之内,高澄敛去闲散神色,整理衣袍,起身直奔皇宫。

——

太极殿内。

元善见在御案后挺直了背脊,御案之上,奏疏密密麻麻罗列着咸阳王元坦受贿鬻爵的罪状。

高澄今日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进殿时不仅没行礼,反而像回了自己卧房一样,径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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