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仅一再压不住像要下车的冲动,收了手机,沉默地看贺舒朗开车。

“我并不想刺激你,我也没信心认为自己在你人生中占到如何分量。只是想借这样生硬的话同你表明,我们之间再无可能。”

“如果我说话太过,我同你道歉。”

习惯将情绪收在警戒线,鲜少有莽撞的时刻,叶仅一头次为自己的不当反思。

可话放在贺舒朗耳边,却是扇了巴掌想用一颗枣挽回。

“我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有问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吗?”贺舒朗委屈,“你凭什么咄咄逼人,你不再喜欢我,不喜欢就不喜欢,谁还乞求你喜欢吗。”

“你喜欢电影,你去喜欢,你看一万遍海蒂和爷爷,看九千遍美丽人生,我也不会同你争。”

“只是你,凭什么站在理论的高地,警告我,逼退我,好似自己是无冕之王。”

“而我呢,是个乞丐,满身恶臭,跪在地面祈求你停留。”

……

贺舒朗的委屈,像夜晚的星星一样多,他的郁闷烦扰倒垃圾般倾泻在地,叶仅一听了闷闷的,像被泡在梅雨天里。

“我道歉。”

贺舒朗鼻腔哼出气,抓方向盘的手握成拳头,夜色的昏沉扫过他眼畔。

“为什么道歉,为你不爱我道歉吗?”

“不是。”

叶仅一惊觉自己走进了死胡同,钥匙被握在了他手中。

“那为什么,为你可能会和华松在一起,为你比起我,更爱你的前男友?”

刚才那一餐,贺舒朗见到叶仅一为华松夹了好几次菜,难道只有华松喜欢吃生蚝,难道华松没筷子。

华松说同客户聚餐的趣事,有人接话接得像亲身经历过,又分析又笑的,还体贴地嘱咐下一次如何做。

华松的媚眼都抛老高,在红尘里滚过几圈的聪明人,怎会看不出是如何心思。

真清纯还是假惺惺,明眼人看得清楚。

贺舒朗讲自己和贺清惠被爸爸骂,大哥贺天和在旁添油加醋,结果还没出家门,贺天和就被石子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华松和华瑜都笑,就某人,像在状况外,像听了十米之外的收音机一样,一声不吭的。

还有那个登山认识的前男友,主动背陌生女孩下山这行为,随便找个人问问,都会觉得很危险。

找工作的巧合就更扯了,那人分明是放线钓大鱼,有些人被卖了还情愿给人数钱。

贺舒朗新火旧仇频频,但她在跟前,那清亮而无辜的眼睛,令他中了毒也言不出。

叶仅一思考了他的话,毫无逻辑的说辞:“如果是又怎样。”

贺舒朗被她得意的模样气笑:“不怎么样,我瞎。”

叶仅一二十几年的人生中,甚少会为不必要的感情费心,贺舒朗这座大山,她讽刺不走,又无法用利刃切割。

正面伤了他,反面就会迫害自身。

“瞎就去做手术,失了光明就好好听话。”叶仅一思索了片刻,只给出这样的答复。

贺舒朗余气未消,抓西服外套的那只手垂着,袖子搭到地面。

“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究竟想做什么?”

肯和老板一同商量合作,肯同他承认老板是自己前男友,肯赴华瑜的宴,去演一场拙劣的大团圆。

贺舒朗想象自己抛硬币,落地的那刻总有正反之分。

叶仅一丧失了和他争吵的气力:“我可能想从别人处得到什么,但你那儿,我没有分毫臆想。”

硬币落下,掷地有声。

不奢望友情,不渴求爱情,于叶仅一而言,贺舒朗那个人她无欲无求。

贺舒朗感觉自己的眼皮发痒了,西服外套倒在地面,他来回踱了几步。

“可我不同,我不同,我想你得到惩罚,想你经历从云端跌落悬崖,五脏六腑都被震碎的感觉。想你被至亲至爱之人背叛,想你被世界背弃,想你为我消沉,而我绝不回头。”

“叶仅一,你不明白,你不会懂得一个人全心全意给出爱,却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丢掉的感觉。”

“你是个没有心的人,你不懂赤诚得想把整颗心都剖给人的感觉。你爱一个人总有这样那样的目的,给出爱时又这样那样的戒备。”

“三年前,我喝酒喝到酒精中毒,贺清惠在我床前骂我,她说我哭哭啼啼要死一样,别人早在大洋彼岸和男模逍遥了。就那么一段话,我忽然醒了。”

“承认爱人不够爱你很难,承认像你这样的爱人从没爱过我比刀割骨髓还难。可我咬牙承认了,我要活下去,要向所有人证明我是无情的人。”

说到情绪激动处,贺舒朗忙背过身。

“我说了那么多,并不想乞求你可怜,我只想说,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有过许多还算美好的经历,你真的没有过一点真心吗?”

出门前叶仅一画了全妆,黑眼线描摹得像深山的小狐狸,睫毛飞眨着,她忍住抽痛。

扫过水平面的芦苇荡,她静了神。

“既然你想听真话,那我讲给你听。”

晚风呢喃,饿狼呼啸声中,同样仿佛无法忽视吟唱的昆虫。灵魂轻巧得要同鸟兽起舞,□□却笨重得无法动弹。

只是活在想象中的白天鹅。

消毒水弥漫的灰白卧室,护工阿姨照例喂饭,解决完基本生理需求后,又用叫不出名字的药水为她按摩。

收音机永远在播放,有时是时事政治,有时是混沌的哲学辩论。

三个月二十四天,她听不下去任何声音,那些散着智慧的蓝色河流跨过左耳,又无情从右耳跳出。

额头没有一秒停止过胀痛,小到芝麻的事,总要思考到脑浆都要胀破的地步。

她的老师来看她,告诫她,身体的伤痛可以逐步恢复,心灵的疾病几乎不可逆。

每个清醒的夜晚,台灯关掉,黑暗降临时,金属撞击声和凝固的血液总要像毒蛇一样缠绕她,眼睛被腐蚀得合不住,假娃娃般呆滞地张合。

她不肯掉下一滴泪,可绷带总是被鲜血浸透。

最最绝望时候,她发誓,这辈子再不要回头,天大的富贵,也不值得她付出生命。

痛觉会被时间稀释,圣洁的爱被高高捧起,名为利益的宝剑再次找到她。

她竟然会应下一切,可她不愿抽开躯壳,只派出影子作战。

影子恬静温柔,影子细腻体贴。

恶毒张扬的话由她说,双面胶后的疼痛却不由影子受。

叶仅一的声音犹如被清酒浸泡过的梅子,星星落到她眼底:“我骗你,我自欺欺人,我虚伪矫情,沦落到凄惨地步也不愿承认自己爱你,就连被你逼问,也只敢说对你别无所求。”

“可你知道为什么这样吗?”

叶仅一自言自语般呢喃:“你给的爱热烈,可我的心凉薄,你捧出所有,我只敢露出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只会吓退你。”

对世俗的欲望无穷无尽,当它压在一个人身上,那人只会觉得沉重,并不觉得稀罕。

宝物独特,新奇,清新脱俗,遗世独立。

铜臭总是臭的。

凡人大张旗鼓地爱钱爱利,仙女赚钞票十恶不赦。

“你爱我,爱我的光鲜,你肯爱我的狰狞吗?”

“贺舒朗,你只是爱我的美好,我的丑陋你敢看一眼吗,你只会拿抹布盖掉。”

“不,贺少爷,甚至不会被抹布染指。”

贺舒朗拳住手,青筋在皮肤清晰可见,他倚在柱子上,居高临下看叶仅一。

“所以你觉得我爱你爱得肤浅,不值一提是吗?”

叶仅一目光深沉:“不,我只是觉得我们对爱的理解有偏差。”

贺舒朗提起的那口气,忽腾腾散掉了,坠到冰窟中。

贺舒朗肯付出一切,肯剖开自己心的爱情,被对方冠以“肤浅”,他没什么好说的,再说下去,越发不值一提了。

贺舒朗捡起地面上的西装外套,捏着衣领抖尘土,对面的人安静站着,和立在地面的石柱没有区别。

他不会大方得给一个石柱眼神。

这段长达六年的纠葛,没有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

霜降已过,立冬只有三四天,树上叶子全黄了。踩着脆得过分的叶片,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也被煎得酥麻了。

贺舒朗家中老房间有个黄色针织包,是爸爸买给他的。小学时他手工课做的好,爸爸看了欢喜,特地带他逛商场买奖品,不要玩具不要文具更不要其他名贵品,他只要个小包。

十多年的成长路径,小包装得鼓鼓囊囊。学习标兵奖状、少先队员奖章,参加文体赛事得到的钢笔、画本,还有一面面标着奖学金的小旗。

他们都说他家家大业大,可他不是长子,他们都说他不努力,也是富贵王爷,可他们不知道家人只把他当普通孩子。

生活条件或许比普通人家好,优绩主义的评判从未少过。

大哥比他稳重成熟,门门功课拔尖,在叔伯面前落落大方。他不屑与他争的,家人也不想让他去争。他最好做个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

他给自己的定位同样清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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