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那天,金山寺比寻常时候都要热闹。
寺庙坐落在临平城外二十里地的半山腰,密密匝匝的林叶笼罩着灰瓦黄墙。
山门外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当中一辆被人引着,停靠在离庙门最近的地方。那是临平县令林大人的马车。
先从车厢走下的是林清雅,然后是林琅。
这位临平父母官,约莫四十出头,一身石青色便服,没有官袍在身,站在人群里并不那么扎眼。
只是官场里打磨数十载,总归有些官家气度,一看就与平头百姓不同。
金山寺不大,正殿的门敞着,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的佛像,眉眼低垂,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爹,我们进去吧。”
林琅眼神地复杂看看殿里的佛像:“这地方那么小,样子也不考究,灵吗?”
“爹!心诚则灵!”林清雅拉着林琅就往里走。
颜枝和秦昭到的时候,林家父女刚从殿内走出来。
当着林琅的面,林清雅不便和他们打招呼,微微点头。反倒是林琅,一对眸子扫了过去,不客气地在秦昭脸上打量一番,像是在等着对面之人躬身作揖似的。
直到秦昭拉着颜枝往侧边走了两步,唤道:“林大人。”
林琅这才面无表情地应了声,背着手走过。
颜枝看不见人,听得秦昭这一声才反应过来。
好奇心作祟,她偷偷问:“那个林大人,长什么样?”
“就那样吧。”
颜枝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高矮胖瘦呢?”
“不高不矮,不过嘛……”
“不过什么?”
“算上这次,我总共也就见过他两次,上一次是他新上任那天,骑着马,威风极了,可是今天一见,似乎瘦了,官架子还是有些,但没先前那么大了。”
颜枝“呵”一声,没有多说,随着秦昭步入正殿。
耳尖轻动,她听到了来自殿外长廊的对话声。
“小雅,你说我刚才抽的签,到底是何意?”
“不是写着一个清字吗?具体何意,我已约了住持解签,问他才行。这会儿,他已在后院等着了。”
“行了行了,带路吧。”
……
颜枝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笑,心说:林大人,接下去还有你瘦的呢。
正殿内,香火缭绕,一双人影在蒲团前站定。
高处的窗格上,有日光斜斜投下,照在佛前的青砖地面上,折在他们背上,像几道淡淡金线,将人和影缠在一起。
秦昭已上了香,拉着颜枝在蒲团跪下,行三次叩拜。
一次低头,二次躬身,三次深拜。
他直起身时,见颜枝的背刚刚伏下去,她头上的玉兰簪子,那颗珍珠与地面轻触了下,发出一个声响,这动静在整个殿内不算什么,可是他听得心神晃了一下。
颜颜在拜佛时,会想些什么呢?
知客僧在供桌前候着,秦昭接过签筒,放在颜枝手里。
她拿在手里晃了晃,签筒里掉出一根签。
秦昭盯着上面的字,语声扬起来:“是安。”
意思简单明了,是个好兆头,倒是无须解签了。
他谢过就要走,被颜枝一把拉住:“等一下,你自己不求个签吗?”
“我就不用了,我是陪着你来的。你一个安字便足矣。”
“那不行,来都来了,抽一个再走呗。你心里难道没有什么在意的人和事了吗?”
秦昭张嘴,似想说什么,被颜枝三个字堵了回去。
“除了我。”
他一下子哑声了,拗不过她,只得摇了摇签筒。
听得竹签落地声,颜枝好奇道:“是什么?”
“是个随字。”
“随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兴许是随意,又或许是随缘、随便,都有可能吧。”
知客僧指了指殿外被人围着的小桌:“两位施主若要解签,可以去那儿找我那位师兄,也可去后院找住持师父。”
颜枝:“殿外人多,我们还是去后院找住持吧。”
“住持师父眼下正在会客,两位若是要去,得稍等一会儿。”
颜枝当然知道住持在会客,会的不就是林家父女吗?她点头:“好,我们就在后院等着。”
她牵着秦昭就走,差点被正殿门槛绊了一脚,吓得他一把拉住:“慢点,你急什么?”
“这不是急着去解签,想知道你那个签到底何意嘛。”
“那也不用急,不是说住持那边还有人在吗?”
“知道了。”颜枝心不在焉地应着,步子却未有放慢。她其实是想去听一场好戏,若是去得慢了,就听不到了。
忽然,她脚下一顿,停了下来。
不远处,传来个陌生妇人的声音:“好俊的郎君。”
哪里哪里?颜枝微微侧着身,听得那叫一个认真。
“可不是嘛,不光长得好,仪态也好,走路时身板笔挺的。就是可惜,已经娶妻了……”
“他那个妻子,是不是眼睛看不见?”
……
颜枝默默将脸转了过去。
好啊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那些夫人小姐的眼珠子又落在秦昭身上,好气哦。
她“哎呦”一声,软绵绵靠在了秦昭身上。
“怎么了?”
“我的脚好像扭着了。”她勾了勾身边之人的袖子,“你背我好不好?”
秦昭哪有说不好的,蹲下来将颜枝托了起来。
快进后院时,他忽说:“方才那些人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啊?”
“我不管你眼睛如何,你都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颜枝脸红了下:“你放我下来吧。”
她稳稳落在地上,哪里有半分脚扭的样子?
秦昭看在眼里,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他那位小妻子,自导自演的,愈发可爱了。
住持房间里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有个苍老浑厚的声音正在说话:“施主若想要见清,需先戒浊。”
林琅:“何为浊?如何戒?”
“荤腥,口腹之欲也。施主当戒荤一年。”
林琅的语声有些变了:“戒荤一年?意思是我这一年,都只能吃素?”
“贫僧话还未说完,施主,除了口欲上的戒荤,还得戒房事。”
“什么?这也要戒?一年?”林琅的声音明显扭曲。
林清雅不解:“爹,戒一年房事不是很简单的吗?我娘早就过世了,你这些年来一直一个人,难不成还跟谁……”她觉得吃素跟禁房事比起来,明显是吃素更难啊。
“你一个黄花闺女懂什么?你未经历过,当然觉得简单!”
“什么意思?爹!你在外还有其他女人?”
“不是不是,只是偶有外出,寻花问柳罢了……”
“爹!”
房门被重重打开,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人。
林清雅走得极快,腮帮子鼓鼓的,显然气得不轻,身后跟着个林琅,很想快步跟上,却又小心翼翼不敢上前,一身石青色衣衫被攥得发皱,那模样,别提有多好笑了。
颜枝看不见,但能听见他们的动静。
直到人走远了,她实在忍不住,捧着肚子大笑。
秦昭莫名其妙:“你在笑什么?”
“没事没事,我就是……随便笑笑。”她抹着眼泪,又要揉肚子,还要糊弄秦昭,简直忙死了。
住持那边的香火钱,是她昨天差人送去的,为的就是让林琅抽到一个“清”字,再让住持好好解释。
戒荤一年,也算是够解气的了。
不过她万万没想到,还意外炸出了林琅在外头拈花,这下林清雅怪罪起来,可有的他受了。
简直……好爽!
秦昭默默递去了巾帕,替颜枝擦着眼角的泪花,他虽然压根不知道自己妻子在笑什么,但见了那个开怀的样子,亦忍不住笑了。
鲜少见到颜枝大笑的模样,他这才发现她牙齿很白,珍珠似的排得整整齐齐,明晃晃的叫人心乱。她笑时眼下还有浅浅的皮肤肌理皱起来,显得那么生动。
颜枝笑到一半,突然警惕地收住:“你做什么?”
她察觉到秦昭的靠近,一脸心虚。糟糕刚才笑得忘情,还差这人一个解释呢。
谁料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牵住了自己的手:“住持那边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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