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祁王府。
府邸在京城东边,离宫城不远,但很是安静。自打祁王朱晏三年前去了皇陵以后,这处宅子就不再是京城权贵炙手可热拜访之地了。空了三年,如今人丁稀少,门头寥落。
这里没什么金碧辉煌的门楣,只有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作为祁王府存在的记号。
可是宅子的主人好似安然自得,翘着腿躺在后院亭中,手里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往坐里扔。满地都是瓜子皮,简直一片狼藉。
听得门房来报,他才起身,露出一张五官精致的脸,狭长微挑的桃花眼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掸了掸月白衣袍上沾着的瓜子皮,从亭中翻身跃下。
“老秦!你可算是来了!”话音刚落,朱晏脸上的笑猛地收住,“你腿怎么回事?”
一把扶住迎面走来的那人,他呆呆看着一身玄衫的秦昭。
一别三年,为什么这人的腿变成了这样?走起路来一顿一顿的?
秦昭摇着头,亦在说话时打量对面之人:“没事,就是不慎摔了下,落了病根。”
朱晏轻笑张扬的脸上露出痛心之色:“怎么会这样?还能治吗?你怎么不跟我说!”
“这个不急,日后再说。”秦昭扫了眼亭内的瓜子皮,停步在亭外,“你在信中说,找到了三年前的卷宗档案,东西呢?”
“都在大理寺呢,我拿不出来。但我如今主审大理寺卿案,你拿着我令牌,可进出自如。”朱宴恢复了笑意,拿着个乌木令牌在秦昭眼前晃。
他欲伸手接过,却接了个空。
“老秦,我这次靠卖惨才争取到了主审此案的资格,你就不能夸我一下?”
“嗯,不错。”
朱晏这才轻笑,令牌在半空划过一道线,落到了秦昭手里。
“等一下,来都来了,不坐会儿再走吗?我们三年未见了!”朱晏顺着秦昭目光去看自己丢下的满地瓜子皮,讪讪笑道,“要不,换个地方?”
他带着秦昭,进了一间小暖阁。阁子靠墙处放着一张大榻,榻上堆着几件旧袍子和一卷泛黄的书。窗台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柿饼,和半碟花生米。
朱晏三两下收起了旧衣旧书,端来了茶盏。
“老秦,有个事儿我一定要问清楚,你信里说你已成亲了?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
朱晏一口茶水喷出来,被对面之人瞪了眼,讪讪擦着嘴角。
“失礼了失礼了,我就是有点不敢相信,老秦,你那个小妻子叫什么名字?长得如何?性子如何?”这人问了一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
秦昭皱了皱眉,回了四个字:“她叫颜枝。”意思是,其余的与他无关,就不必打听了。
朱晏盯着他眼里浮现的温柔,摇头叹息:“天呐老秦,你还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老秦吗?我以为像你这样的性子,会打一辈子光棍。”
“一别三年,谁都会变。”秦昭摩挲着茶盏边缘,淡淡应着。
“也是。”朱晏忽然正色,“可是我相信有些东西,始终不会变的,是吧老秦?”
“走吧,我带你去大理寺。”他喝完手里的茶,直起身,拍了拍秦昭肩头。
两个时辰后,玄衫身影从大理寺走了出来。肩背绷得笔直,面上肃色几乎比阴沉下来的天色还要冷。
有马车停在路边,朱晏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老秦!”
人影上车,马蹄飞奔,破开暮色,没入长街尽头。
暖阁已经收拾过了,点着盏橘灯,整个阁里都暖洋洋的,隔绝了秋夜的寒意。
炉子上煨着杯盏,里面的不是茶,而是酒。
一口下去,浑身都热了。
可是朱晏看着秦昭冰冷的眼神,莫名抚了把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他紧张地问:“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秦昭靠在椅背上,半天没有动静,直到感觉到浑身气血回归脉络,这才点头。
“是什么?”
“一封信,那信仿了我的字迹。”
“什么?是何人仿的?”
“不知道。”秦昭茫然看着橘灯,他的应声有气无力。
朱晏压低声音:“可是能拿到你字迹的人,并不多吧?”
“是,不多。不是文书,就是副将。”
“可是那些人……”朱晏掰着手指,“不是死了,就是没了下落,如何找?”
“不知道。”这是他今夜第二次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从何找起,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朱晏将酒杯塞了过来:“无论如何,最难的这三年都挨过来了,还怕什么?”
“也是。你守皇陵,我蹲武馆,无人信你,也无人信我。还真是最难的三年。”
“如今我返京了,你也搬来这里住吧?”
“我?以何身份?如何回来?况且,你也不是三年前那个众星拱月的祁王殿下了。”秦昭自嘲地笑了下,“很多事情,都要重新再来。好在,我不怕。”
抿了口酒,秦昭道:“明天一早,我就启程临平。”
“什么?还要去你那个小破武馆?”
“我夫人在等我。”
朱晏伤脑筋地揉着太阳穴:“差点忘了,你已经是成亲之人。话说回来,你那个小妻子的眼睛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因为某种毒。先前托你打听的大夫,可有着落?”
“我办事你放心。你可听过南北双医的名声?”
“略有所闻,都是不世出的高人。莫非你联系上了?”
“那是,我少时游历,广交天下友,南医云萝算一个。我已写信至她所住的秀峰山,想来不日就有回信。对了我先前不知你腿的事,既然现在知道了,我一会儿还得给她再写一信,让她找个法子,可不能让你从此都变成这样。”
秦昭笑了笑,算是应声,忽听朱晏声音再次扬起:“老秦,我少时爱交友,但三年皇陵归来,发现真心之人并不多。如今,我惜友,你算一个。”
“我等着你返京那天。”
秦昭看着暖黄灯下那对明晃晃的眼眸,一口喝完了手里的酒。
转头看窗外的月色,嘴里喃喃:“当时明月在。”
秋月同样笼罩在临平上方。
长风居院落,小桌歪歪斜斜靠着两人。一个是颜枝,另一个是林清雅。
院中没有点灯,只头顶月色洒下微弱的光,颜枝抬头,隔着眼里的白雾看天上的银盘。风动影移,那雾也泛起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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