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诗经·唐风·绸缪》

南乔走的那天早上,在机场把注意事项又说了一遍。

学校的项目,哥斯达黎加,两周。白天跟着老师在雨林里数青蛙,晚上住接待家庭,练西班牙语。那边信号不好,南乔答应每天晚上找个有网的地方报平安。

“妈妈,两个星期呢,你一个人行不行呀?”

“我四十四了。”

“所以我才问的嘛。”南乔拉上背包的拉链,“去纽约开车要慢一点哦,一个人逛也要注意安全。到了时代广场,别跟扮成艾摩的人合影,要收钱的。”

她站在安检口外面。十六年来都是她嘱咐别人。今天她被一个十六岁的人嘱咐了一遍,感觉还不坏。

两周的空白,她只用一个晚上就填满了。

纽约,十四天。六出戏,四家博物馆,三条走路的路线,表格的最后一列是“备选”。周崇在共享日历上看见了,发来一张单子,十二家餐厅,按他打的分排了序,底下一行备注:一个人去,订吧台。

这是他们家表达关心的方式。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Lisa的公寓在上西区,西七十四街。Lisa自己搬去布鲁克林和男朋友住了大半年,这里空着,冰箱里只有三瓶白葡萄酒和一罐橄榄。

“你住,随便住。”Lisa照例发的是语音,背景里有人在弹吉他,“我这周在芝加哥开会,下周回来找你。亲爱的,你一个人在纽约,两个星期,没有老公,没有孩子。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她回的是文字:叫放假。

Lisa回了一串笑声,又补了一条:“这叫假释。”

前三天,她一个人走了很多路。从上西区穿过中央公园走到大都会,在丹铎神庙前面坐了一个小时。沿着高线公园从三十四街一直走到头。在MoMA的商店里给梁老师和闺蜜们各挑了一样东西。没有人叫她妈妈,没有人叫她周太太,也没有人叫她沈总。咖啡店的店员问她叫什么,她说Wei,杯子上写的是Way。

她觉得这个字写得不错。

第二天看的是《汉密尔顿》,理查德·罗杰斯剧院,西四十六街。这是她的第六遍。Lisa说她这不叫看戏,叫年检。

她喜欢这出戏,对谁都是同一套说法:词写得密,像一份没有废话的尽调报告。真正的缘故她没有跟人讲过。第一幕里有一个姐姐,在舞会上遇见一个人,几分钟里把他看了个透,想明白了三件事,然后转过身,把他介绍给了自己的妹妹。

每一遍看到这里,她都觉得这是一笔做得极漂亮的交易。看得准,出手快,谁也没有吃亏。

看了六遍,她从来没有替那个姐姐疼过。

第四天晚上是《哈迪斯城》。这一出她没看过,票是出发前订的,楼下,一个人。

她照例提前二十分钟到,照例把两边的扶手擦了一遍。

戏讲的是俄耳甫斯下到冥界,去带妻子回来。条件只有一个: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出去之前不许回头。这个故事讲了两千多年,结局谁都知道。

上半场七点开,八点过几分落幕。灯亮了,她站起来,想去大堂走一走。

她转过身。

隔着三排,靠过道的位子上,有一个人正看着她。灰色的连帽衫,头发比七月长了,没有人替他打理,有一撮翘着。他手里卷着一本节目单,被她这么一回头,像是上课走神让老师点了名,一下子站了起来。

程既白。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算概率。纽约八百多万人,百老汇四十一家剧院,今晚这一出,这一场,隔三排。算不出来。

第二个念头是,这一回没有梁老师。七月在休息室,是梁老师把他招过来的,她只用接话。今天过道里全是往外走的人,他站在那儿,她站在这儿,过去还是不过去,得她自己定。

职场上她似乎没做过这么难的决定。

她走了过去。

“这么巧。下到冥界,也能遇到熟人。”

“采薇老师。”他说。

“我不教书。”

他顿了一下,像是把准备好的称呼弄丢了。干他们这一行的,见了谁都叫老师。

“叫名字就行。”她说。

“采薇。”

这两个字他念得很轻。念完了,耳朵有一点红。她决定当作没看见。

“通稿上说你在进修。”她说,“我还以为进修的意思是,住在酒店里,拍几张看书的照片。”

“照片是走之前拍的。”他老老实实地说,“书是道具。”

她笑了。他也笑了一下,很短。

“那今天是?”

“作业。”他停了停,又补了半句,“老师让找一个不认识的人,看足一个小时。剧场里的人不走动,方便看。”

“找了谁?”

他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她刚才坐的那个位子,又把眼睛收了回来。

她做了十几年尽调,第一次成了别人的尽调对象,而且对方已经看完了一个小时。

“题目要的是不认识的人。”她听见自己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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