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踽踽。岂无他人?

《诗经·唐风·杕杜》

“划掉。涂掉了,就看不出当初错在哪儿。”

这一条回复,程既白是在回去的车上看到的。散场的车把二环堵死了,他们还在环路上缓慢爬行,小胖在前头跟司机对明天的通告。

三月的那班飞机上,她是划掉的。一道斜线,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5,原来那个7还看得见。

数独。雨戏。那句“他一哭,观众就不用哭了”。现在又多了一道斜线。

他是理科生,四个点总比三个点好看。可他把最后这一样单拿出来掂了掂:划掉还是涂掉,一共两种答法,扔硬币也能对上一半。这一样不能算。

还是三样,哪一样都不是证据。

证据其实不难拿。他只要在评论框里问一句:三月二十一号,羽田飞北京,你是不是坐在第二排?

这一行他没有打。

她要是答不是,白问。她要是答是,她也就知道了六级五百八是谁。往后她再写哪场戏哭得不对,哪个皱眉是假的,落笔之前都会想一想,这个人在看。

那些话就不会再有了。

十二年里肯说他不好的人,他数得出来的只有三个。唐姐是为了他好,玛格丽特是收了学费,还有一个,是根本不知道他在听。

他最舍不得的是第三个。

他回了一句“我也是。错的那个留着,比对的那些有用”,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哥,你笑什么?”小胖回过头。

“没笑。”

“笑了。”小胖很警觉,“你是不是又跟人吵赢了?”

“没吵。出了一道选择题。”

“对方答对了吗?”

“不知道。”他说,“题出得不好,答对答错,都说明不了什么。”

八月十一场,九月十三场。

唐姐排的表贴在车里,小胖每天划掉一格。剪彩,直播,晚宴,新品发布。他把第四季度该笑的份提前笑完了,笑到九月中旬,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这张脸像是借来的。

“数独不独”那边,日子照旧。

八月,她把那部古装剧的第二十一集又写了一篇。陆昀抄了一夜的词,镜头大半给的是手。她写的是:这一集,手比脸会演。

他去底下认了:“字是练了两个月的。脸没有人教。”

她回:“那就让手多演一点。”

这一句他抄在了那本剧本的扉页上。林是修瓷器的,一双手从头忙到尾。

小山的官司也没有完。三本书他看完了两本,回去翻案:

“重叠是蹙眉。人刚醒,眉头是皱的。金是额黄,隔了一夜,褪得一块明一块暗。书上查的。”

她隔了一天才回。

“查到书了,有进步。可是第三句是‘懒起画蛾眉’。照你的读法,四十四个字的一首词,眉毛出场两回。温庭筠用字没有这么浪费。”

他把那首词从头数了一遍。四十四个字,一个不多。

“那你押什么?”

“屏风。早上的太阳照进来,屏风上的金线一明一暗,人还没有起。先写屋子,再写人。不过我只押六成仓位,剩下四成留给梳子。”

他看着“仓位”两个字。

这个号说话,爱用这一类的词。风险披露,尽调,值不值。他早就留意过,一直当她是在银行或者证券公司上班的。

今天他忽然想到,首演那天梁老师介绍那个人,只说了一个名字。她是做什么的,他不知道。

他把这个念头放下了。在银行和证券公司上班的人,少说也有几百万。

九月二十七号,他一个人过了海关。

唐姐的通稿写的是“赴美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表演进修”,配图是一个背影。小胖送到安检口,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塑封的卡片。正面是洗衣机的用法,分六步。反面只有一行大字:白的和深的分开洗。

“我问过我妈了,”小胖说,“就这一条最要紧。”

唐姐想的是纽约大学,挂一个名,写进通稿好看。导演的回信只有一行:我要他去街上,没有要他去学校。“行,街上。”唐姐把手机扣在桌上,“街上没有保安,你自己长眼睛。”她看中的公寓在中央公园边上,带门童,他也没有要。最后租下的是西村一栋老楼的四层,没有电梯,房东是个写剧本的,去洛杉矶改三个月的戏。

洗衣机和烘干机摞在厨房后头的一个小隔间里,一上一下。小胖那张卡片画的是国内的牌子,六个步骤,一个按钮也对不上。面板上全是英文,可六级考过的词,这上头一个也没有。

第一个星期,他弄明白了PermanentPress不是“永久熨平”的意思。

然后是买咖啡。店员问他叫什么,他说Cheng,杯子上写的是Chang。第二天他说Jibai,杯子上写的是Jeff。他把那只杯子带回去,在窗台上摆了三天。有人把他的名字写错了,而且一点也不在乎,这是十二年来第一次。

再然后是地铁。他住的那一站只停一号线,上课在五十街。第三天,他在十四街看见对面进来一趟车,人少,就换了过去。那是二号线,快车。过了时代广场它不停了,一口气开到七十二街。他从地底下上来,站在一个不认识的路口,多坐了二十二条街,迟到半个小时。

导演要他秋天写信,说说坐了哪几条线。这一条他如实写了进去。

也不是没有人认得他。这三个星期,他被人多看过两回,都是中国留学生。一回在地铁上,对面的女孩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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