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诗经·邶风·北风》
伞是她的。一把浅紫色的折叠伞,不大,一个人用正好。
程既白撑着它走出雨棚,走了十步就发现不对。伞在他手里,是他的高度,雨从底下斜着进来,全落在她身上。她没有说。
他这才发现,她比七月矮了一截。七月她踩着那双红底的鞋,头顶够得着他的鼻尖。今天她穿的是一双白色的平底鞋,头顶刚过他的肩膀。
他把伞放低,胳膊弯起来,往她那边偏过去。左边的肩膀立刻湿了。
她看了一眼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又走了一段,他发觉她的右肩也露在伞外头。
这把伞本来就罩不住两个人。她是知道的,递给他的时候就知道。两个人各自往外让,伞底下最干的那一块,空在中间。
这个姿势不大舒服。他没有换。
百老汇大道这一段全是灯。雨把灯光都砸碎了,一地的红和黄。他记得她走路的样子。七月散场,她踩着那双鞋,步子又大又快。今天她走得不快,遇到积水也不抢,绕过去。他本来预备着加紧步子,结果用不着。他想,大概是怕溅上雨水。
“时代广场那边应该好打车。”他说。说完觉得这话多余,他们正背着那个方向走。
“那边车多,等车的人更多。”她说,“往前再走两条街。”
到五十三街,一辆摩托车贴着路边冲过去,溅了他一裤腿的水。车手还回过头骂了一句。骂的什么他没有全听懂,大意是他走路不长眼睛。
程既白站在原地,很高兴。
“他骂我。”
“听到了。很地道的纽约话。”
“十二年没有人骂过我。”他说,“当面的。”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在这里没人认识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在跟自己核对一件事。地铁上抱着卫生纸的时候,咖啡杯上被写成Jeff的时候,他都核对过。说给别人听,今天是第一次。
她走了几步才开口。
“在这里,我也可以不是谁的太太,谁的妈妈。”
他转过头。伞沿上正好落下一串水,隔在两个人中间。她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说了一句今天有雨。
七月那个晚上,她是周太太。三月那一天,她是一个女孩的妈妈。他认识的一直是这两个人。
伞底下的这一个,他今天才见到。
借着路口的灯,他把这一个从头看了一遍。驼色的风衣,腰带系得很随便,里面是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底下是牛仔裤,裤脚卷了一道。头发没有盘,散在肩上,是很大的卷,让雨气一蒸,卷得更厉害了。耳朵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七月那条裙子是穿给一个场合看的。今天这一身,是她穿给自己的。哪一样更好看,他说不上来,只觉得今天这一个离得近些。
“你平常都看什么戏?”他问。问完才想起来,这是他今晚主动问的第一句。
“什么都看。这次打算看六部。”她说,“前天是《汉密尔顿》,第六遍。”
“第六遍?”
“我朋友说这叫年检。”
“我没看过。听过两首,太快了,听不懂。六级……”
他停住了。后面那三个字连起来,就是他的小号。这个分数全世界只有四个人知道,他差一点报给了第五个。
“六级怎么了?”
“六级不考这个。”
她笑了。“听不懂就对了,第一遍谁也听不懂。”
“导演让我来学街上的英文。”他说,“还让我去跟人吵一架。”
“那你更该听。里面有两场内阁辩论,财政部长和国务卿对着吵。第一场吵联邦该不该替各州还债,第二场吵要不要出兵帮法国。”她说,“我这一行的人,听着很亲切。”
“你是做什么的?”
“做投资的。做了十几年,三年前不做了。现在给自己打工。”
他没有接话。
风险披露。尽调。六成仓位。
巧合从三样变成了四样。他还是没有证据。可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大想要证据了。证据到手的那一天,两个人就得合成一个。眼下他有两个:一个在网上告诉他哪场戏不对,一个在伞底下告诉他往前再走两条街。两个他都不想惊动。
过了哥伦布圆环,路上的人少了,雨也小了一点。
“他为什么回头?”他问。
她没有问他说的是谁。
“上半场你没看,下半场倒看了。”
“下半场作业重做,没找到人。”他说,“只好看戏。”
她笑出了声。三月里机场那一回以后,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比她说话的声音低一点。
“因为他不信。”她说,“走了那么远,后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疑心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她在后面喊他了。我听见了。”
“台下听得见,他听不见。人一起疑心,耳朵就不好使。”
他想了想。“要是我,我也回头。”
“为什么?”
“走在前面的人,不知道后面的人还在不在。这个规矩定得不讲理。”
“规矩大多不讲理。”她说,“讲理的那叫建议。”
走到林肯中心,喷泉在雨里还亮着。她忽然问:“你住哪儿?”
“西村。”
她停了一下。
“西村在南边。”
“嗯。”
“我们往北走了十七条街。”
“十七条半。”
“你说顺路。”
“伞是你的。”他说,“总得先把你送到。”
她没有马上说话。再开口的时候,口气很平,像在报一个数。
“程老师,你这个顺路,绕了半个曼哈顿。”
“七十二街我熟。”他说,“坐错车去过。”
她没有再说什么。可是他看见她偏过头,朝着没有他的那一边笑了一下。
快到七十街,她问起他的课。他说了萨尔,说了那个调酒的搭档,说了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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