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白忙活了!
罗胜被民兵押着往外走的时候,何富花还缩在人群边上,低着头,浑身发抖,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掏出来的母鸡,又怕又慌,又恨又怨。她不敢看罗胜,更不敢看沈家的人,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全靠靠在墙上才没倒下去。
可她想走,有人不让。
“何富花,你也别走。”大队长沈德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重,可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后脑勺上,“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得等公社的人来了再说。你男人瘫了,你跑不了,家里还有孩子,我也不为难你,但你得在这儿等着,把话说清楚。”
何富花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根出溜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的嘴唇哆嗦着,脸白得像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泪终于没忍住,哗哗地淌了下来。
这回是真哭了,不是装的。
她怕了。她真的怕了。她不怕沈家,不怕村里人,可她怕公社,怕坐牢,怕那几个穿制服的陌生人。她想起上回公社来岛上抓人,是隔壁村的一个人,偷了队里的粮食,被五花大绑押上船的时候,腿也是软的,脸也是白的,跟她现在一模一样。后来那个人再也没回来过,听说被判了好几年。
她的脑子嗡嗡地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想起自己刚才骂的那些话,想起自己指着沈大帆的鼻子骂“你不得好死”,想起自己骂沈灵宝“克星的命”,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回来,扎得她浑身发疼。
“大队长……”她的声音又哑又涩,像砂纸磨在木头上,“大队长,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带刀……我就是个妇道人家,我啥也不懂……你放过我吧……”
沈德贵没看她,转过身,对着人群挥了挥手:“都散了,都散了,别围着了。该上工的上工,该赶海的赶海,别在这儿看热闹了。等公社来人,该咋处理咋处理,到时候会跟大家说的。”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可没人走远,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墙根底下、远处的竹林边上,伸着脖子往这边瞅,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今天这事儿,够岛上的人说上好几个月的了。
何富花还坐在地上,没人扶她,没人看她。她像一堆被人丢弃的烂草,孤零零地靠在墙根底下,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媳妇,嫁到岛上没几年,平时心软,见不得人落泪。她看着何富花那副样子,叹了口气,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你们也别光骂她了。她家也确实可怜,男人瘫了,三个孩子还小,她一个女人家撑着,心里头能不苦吗?人一苦,就容易钻牛角尖。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就接上了话,嗓门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刺:“孙家媳妇,你心善我们谁不知道?可咱是好人,不是傻子!”她把手里的草绳往地上一扔,眼睛往何富花那边斜了一眼,声音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着了出口。
“她家可怜?谁家不可怜?咱岛上哪家不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哪家有个什么事,咱大伙儿谁不搭把手?可这个何富花,她就不是那号人!于叔扛过粮食给她家,周婶子送过吃食,大队长还给批了救济粮。咱对她家够不够意思?可她呢?她领过谁的情?非但不领情,还觉得全岛人都欠她的!””
旁边几个妇女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接上了话。
“就是!她骂沈家,骂完沈家骂大队长,骂完大队长骂村干部,好像谁都是她仇人似的。”
“昨儿在大榕树下骂人家沈家的孩子是野种,这话也是当娘的人说出口的?”
“今儿她大伯子带刀上门,她还有脸来闹?要不是沈家人警醒,今儿就出人命了!”
“就是就是!她可怜就能让大伯子来杀人?天底下没有这个理!”
那个中年妇女越说越气,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声音震得旁边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咱们岛上哪家男人出海打鱼,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风里来浪里去,说不定哪一天人就没了。这是命,是咱渔户的命!谁也不敢说自己男人就比别人命贵。可她何富花呢?她男人出了事,她就怨天怨地怨沈家,好像全世界就她家男人金贵,别人家男人的命都不是命!”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高了,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说句不好听的,她要是真觉得出海危险,当初别让她男人去啊!又不是沈大帆拿刀架在她男人脖子上逼他去的!台风来了船翻了,那是天灾!天灾谁挡得住?她凭啥把账全算在沈家头上?”
于老汉站在不远处,也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可沉沉的,像石头砸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把在场的人都说安静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事儿不少。今儿这事,不是沈家跟罗家两家的事,是全村的事。你们想想,今儿要是让何富花闹成了,让罗胜就这么放了,以后咱岛上还有没有规矩?谁家有点矛盾,都带着刀上门,都带着绳子带着布,说‘我就是来转转’,咱这岛还能住人吗?”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眼神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今儿是沈家,明儿呢?明儿会不会是你家?你家跟人吵了几句嘴,人家半夜带着刀摸到你家后墙根底下,你家怕不怕?你们怕不怕?”他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点过去,点得几个妇女脸色都白了,点得几个男人攥紧了拳头。
“谁家没有个磕磕碰碰?谁家没有个拌嘴吵架?要是人人都学她家这样,有点事就带刀上门,咱这岛就成了匪窝了!大队长说得对,这事儿必须报公社,必须按规矩办!谁求情也不行!”
“说真的,”那个中年妇女又接过话头,下巴往何富花的方向一努,嘴角往下撇了撇,“这次要是真让何富花闹成了,罗胜屁事没有拍拍屁股走了,那明儿我也学她。我跟谁家吵架,我也让我家那口子带刀去他家转悠转悠,反正‘就是来转转’嘛,又不用蹲大牢。你们也都学,家家户户都学,看这岛上还有没有王法,看大队还有没有规矩!”
这话一出,人群里一下子炸了锅。
“那可不行!这不是乱套了吗?”
“就是!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破!”
“何富花这一家子,就是被惯出来的!谁可怜她谁就是害她!”
于老汉最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她过成这样,不是别人害的,是她自己作的。怨不得天,怨不得地,更怨不得沈家。”
何富花缩在墙根底下,这些话一句一句地砸过来,像石头砸在脸上,又疼又辣。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她不敢抬头,不敢吭声,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一声也不敢出。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岛上再也没有人会可怜她了。
罗胜被押走了,低着头,头发散了大半边,脸上全是泥土和干了的血,后背的衣裳被扁担抽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两个民兵一左一右地架着他的胳膊,他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似的,每迈一步都要使好大的劲。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往沈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沈家院门口扫过去,从王秀莲身上扫过去,从沈大帆身上扫过去,从三个儿子身上扫过去,从夏迎香、赵文英、沈灵宝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缩在墙根底下的罗大壮身上,停了一瞬。
罗胜慢慢把头转了回去,跟着民兵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罗大壮蹲在墙根底下,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想喊一声“大伯”,嘴张开又合上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伯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村道的拐角处。
等人影彻底消失,罗大壮脸上刚才难过的表情登时消失。这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话,是他娘何富花的声音。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何富花缩在人群边上,低着头,浑身也在抖,她的嘴唇哆嗦着,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骂什么,可那副样子,分明是觉得大伯是个惹祸精,恨不得他赶紧滚蛋,别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罗大壮看了他娘一眼,心里头忽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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