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哭一边往外跑,跑到院门口,一把扶住门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哭哑了,那模样看着十分可怜。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往村道上瞟,看来了多少人,来了哪些人,谁站在前头,谁缩在后头,谁在交头接耳,谁在指指点点。她心里头一笔一笔地记着,比账本还清楚。

赵文英也跟着嚎上了,那嗓门比夏迎香还高一截,又尖又响,像是要把天给哭塌了似的。说起来,赵文英这哭功,可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上辈子她爹娘死得早,就剩下她跟姐姐两个孤女,在村里头没少受欺负。那些泼妇骂街、撒泼打滚的招数,她从小看到大,什么样子最招人可怜,什么声音最能让人心软,什么姿势最能引人围观,她心里头门儿清。那时候为了护着姐姐,她没少跟人干架,也没少跟人吵架,吵完了还得哭,哭得比对方还惨,哭得让村里人都觉得是对方欺负她。这一套一套的,都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比唱大戏的还熟练。

这会儿她可不是真哭。眼睛红是使劲揉的,嗓子劈是故意喊的,眼泪说掉就掉,跟开了闸似的。可她的耳朵比谁都尖,一边哭一边往人群里听,谁在说话,谁在嘀咕,谁在摇头叹气,她一个字都不落下。她得哭得让整条巷子都听见,哭得让路过的人心里头都发酸,恨不得替她出头,可她的脑子比谁都清醒,比谁都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哭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这场仗能不能赢。赵文英心里头明镜似的,所以哭得格外卖力,嗓子都哭劈了,可她那两只耳朵,一刻也没闲着。

两个女人的哭声一高一低,一尖一响,跟两把锯子来回拉似的,听得人心里头直发慌。没一袋烟的工夫,沈家院门口就呼啦啦围了一大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衣裳还没穿齐整,扣子都系岔了;有的光着脚趿拉着鞋,脚跟露在外头;有的手里还端着饭碗,筷子夹着的红薯啃了一半,也顾不上吃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七嘴八舌地问咋回事。

“咋了咋了?出啥事了?这大清早的哭啥?”

“那不是沈大帆家的儿媳妇吗?哭成这样,家里出啥大事了?”

“她们说谁要杀人?罗胜?哪个罗胜?哦,何富花她大伯子,入赘镇上那个?”

“带刀来了?真的假的?他回岛才几天,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夏迎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把沈冬生从罗胜身上搜出来的那根麻绳和那块布举得高高的,举过头顶,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根麻绳是新的,搓得紧紧的,三股拧成一根,勒在手上能勒出血印子;那块布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起了毛,可洗得干干净净的,连个褶子都没有,一看就是专门预备下的,不是随手从灶台上抓的。

她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又尖又抖,破着嗓子嚎:“你们看看,你们大伙儿都睁眼看看!又是刀又是绳子的,这是要干啥?这是要杀人啊!他这是要灭俺们全家啊!”

人群里头一下子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挤到前头,拉着夏迎香的手,气得浑身直哆嗦,声音都变了调:“孩子,别哭了别哭了!大伙儿都看见了,他跑不了!带刀上门,还带绳子,这是要绑人还是要杀人?搁在哪儿都没理!”

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把袖子一撸,露出两条粗胳膊,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沈家的,别怕!这种人不能放跑了!今儿他敢带刀找沈家,明儿就敢带刀找别人家!大伙儿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人群里一片附和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报公社!让公社来人把他抓走!”

“对!抓走!这种人留在岛上,谁家能睡个安稳觉?”

“何富花也不是好东西,昨儿还在大榕树下骂人家孩子是野种,今儿她大伯子就带着刀来了,这能是巧合?”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罗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骂声越来越难听,倒是没有一个人替罗胜说一句好话。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走到后墙根底下。沈海生和沈冬生还死死压着罗胜,沈海生的膝盖顶在罗胜腰眼上,沈冬生坐在他腿上,两个人的身子都往下使着劲儿,压得罗胜脸贴着泥土,动都动不了。沈大帆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把菜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头像是烧着火。

于老汉第一个走过去,弯腰从沈大帆手里接过菜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刀口磨得锃亮,刀刃上连个豁口都没有,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睛疼。他又看了看夏迎香手上那根绳子和那块布,脸色一下子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蹲下身子,盯着罗胜的眼睛,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邦邦地砸在罗胜脸上:“大胜子,你带这些东西来沈家,到底要干啥?你今儿不说清楚,别想出这个院子。”

罗胜被沈海生按着胳膊,半跪在地上,脸贴着泥土,泥土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他低着头,不吭声,脸上的泥土和嘴角干了的血混在一起,看着又狼狈又窝囊。

“我就是来转转。”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于老汉一听这话,气得把刀往地上一插,“噗”地一声,刀尖扎进泥土里半截,刀把子晃了两晃。他猛地站起来,指着罗胜的鼻子,手指头都快戳到他脸上了,唾沫星子喷了罗胜一脸:“转转?你他娘的带刀来转转?你当俺们都是三岁小娃?你入赘到镇上几年,回来就学会了杀人放火?罗胜,你还有没有点人样!”

旁边几个老汉也跟着骂,你一句我一句,骂得比于老汉还难听。

“这种人,留在岛上是个祸害!早晚要出事!”

“送公社!让公社收拾他!关进去别放出来!”

“带刀上门,还有绳子,这是要绑票还是要杀人?你这是要灭人家满门啊!”

“沈家招你惹你了?人家还给罗贵送过工分票,你倒好,回来就要杀人?你还是人不是?”

骂声此起彼伏,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狠。几个老汉气得脸红脖子粗,撸胳膊挽袖子的,恨不得上去踹罗胜两脚。

沈海生压着罗胜的胳膊又紧了紧,拧得罗胜的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罗胜疼得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出来,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吭,脸上那道又深又硬的纹路像是刻在了骨头里,怎么也消不掉。

王秀莲站在灶房门口,抱着沈灵宝,看着院子里的乱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气还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一仗又赢了。从逃荒路上到现在,他们一家人在乱世里闯过来,靠的不是运气,是人心齐。男人在前面挡,女人在后面撑,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干什么,谁也不会掉链子。这样的人家,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这边正闹着,村道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哭喊和骂骂咧咧,像是有人把一锅开水踹翻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何富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头发也没好好梳,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跟鸡窝似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的痂还没掉,眼睛肿得跟桃一样,衣裳扣子系岔了一颗,左边衣襟比右边长出一截,鞋也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脚底板全是泥,看着又狼狈又凶悍。

“他大伯!他大伯你咋了?”何富花一看见被按在地上的罗胜,声音一下子就尖了起来,像杀猪似的嚎了一嗓子,扑过去就要往跟前冲,被两个妇女从两边架住了胳膊。

“你们放开我!你们沈家欺负人!把我大伯子打成这样!”她一边挣扎一边哭,两条腿使劲蹬地,蹬得泥土翻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又尖又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连码头那边拴着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带刀上门,不打他打谁?”

何富花耳朵比猫还尖,猛地转过头去,眼珠子红得像要吃人:“谁?谁说的?你给老娘站出来!我娃他大伯好好一个人,被他们打成这样,你们还说风凉话?你们有没有良心?你们的心让狗吃了?”她一边骂一边往那个方向挣,两个妇女差点拉不住她。

没人吭声了,那个嘀咕的人早就缩到了人群后头。

何富花又转过头来,伸手一指沈大帆,手指头都快戳到他脸上了,声音又拔高了三度,尖得能划破窗户纸:“沈大帆你个杀千刀的!你害了我男人,又打我大伯子,你是要把我们罗家赶尽杀绝啊!你个黑心烂肺的东西,你不得好死!你家祖坟冒黑烟,断子绝孙!!”

“何富花!”于老汉喝了一声,把手里的菜刀举得高高的,刀刃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寒光刺眼,“你看看这是啥!你娃大伯带着刀来的!带着绳子!带着布!你想干啥?你想让你男人亲兄弟杀人啊?”

何富花看见那把刀,愣了一下,嘴里的骂声卡了壳。昨晚上她带着浑身伤回去,又跟她男人罗贵干了一架,干到半宿,两个人在炕上对骂,把三个孩子都吓哭了。天刚蒙蒙亮她才合眼,还没睡踏实,就被人冲进家门,说“你大伯子出事了,让沈家按在地上了”,她连鞋都没穿好就跑了过来。到底出了啥事,她其实还懵着。

可她只愣了一瞬,又嚎了起来,这回声音更大了,像是要把天哭塌了似的,拍着大腿就往地上出溜,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两条腿又蹬又踢,蹬得泥水溅了旁边人一身:“带刀咋了?带刀就是要杀人了?你家灶房里没刀?你家切菜不用刀?你们沈家就是欺负人!欺负我们罗家没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哭天抢地,眼泪哗哗地淌,一边哭一边拍大腿,拍的“啪啪”响,跟过年打鼓似的。嘴上跟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冒,骂得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不像话:“你们沈家一窝子黑了心烂了肠子的东西!老的缺德小的短命,男的断子绝孙女的偷人养汉,一家子全是祸害,粪坑里爬出来的玩意儿!”

赵文英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手攥得咯吱咯吱响,咬紧了牙就要冲上去,被夏迎香一把死死拉住了。夏迎香冲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等。”赵文英咬着牙,胸脯像风箱一样起伏了好几下,把那股火气压了又压,可攥着拳头的手还在抖,指甲都陷进了掌心里。

“你那个小丫头片子,就是个克星的命,谁沾谁倒霉!”何富花越骂越难听,唾沫星子四溅,骂得眼珠子血丝弥漫,像是要把这几天的委屈全倒出来。

沈灵宝从王秀莲怀里抬起头来,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何富花,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王秀莲把她的头按回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话,也没拦。她知道时候还没到。

沈海生站在后墙根底下,压着罗胜的胳膊没松手,脸上的表情沉得像锅底。他听着何富花那些话,手指头攥得咯吱咯吱响,可他没吭声,也没动。他在等,等他爹的眼色。

沈冬生就不一样了。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戳,眼眶一红,嗓子一下子就哽了。他猛地蹲下来,抱着王秀莲的腿,声音可怜巴巴:“娘,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这是人话吗。”

王秀莲被他这一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儿子的脑袋,二儿子一向鬼精鬼精的,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人群里几个妇女眼圈都红了。有人小声说:“这沈家儿子多孝顺,瞧给气的。”

还有人叹气说:“何富花也太过分了,骂人家孩子干啥?大人吵架归吵架,还骂人家小娃娃,这哪个当娘的受得了?”

夏迎香蹲在王秀莲另一边,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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