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是杀人犯!
沈德贵叹了口气:“她家那个情况你也知道,罗贵瘫了,三个孩子还小,家里就她一个人挣工分。要是真把她也牵扯进去,那几个孩子谁来管?总不能丢给罗贵那个瘫子吧?”
沈大帆沉默了一会儿,说:“大队长,我没想把谁往死路上逼。她骂我,骂我家人,骂我孩子,我都没打算跟她计较。可这次不一样,她大伯子带刀上门,要不是我们一家人警醒,现在躺在医院里的就是我们。这事儿不是我说了算的,是公社说了算。”
沈德贵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等公社的人来了,你就别多说什么了。该咋处理咋处理,你别替她说话,也别落井下石。你沈家现在在岛上的名声不一样了,你一句话,分量不轻。”
沈大帆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沈德贵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下午,公社的人来了。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姓周,四十多岁,脸黑得像锅底,穿一身灰布中山装,头上戴着顶旧军帽,手里拿着个黑皮本子。他身后跟着两个民兵,一个背着枪,一个手里拿着绳子,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同志一进村,就让人把罗胜带过来,又问沈德贵要了证人,一个个地问,一个个地记。于老汉把菜刀、绳子、布一样一样地摆在他面前,又把早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清清楚楚,连罗胜说“我就是来转转”那句也一字不差地说了。
周同志听完,脸色更黑了。他翻着黑皮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记完了,抬起头看着被民兵押着的罗胜,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罗胜脸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罗胜低着头,不吭声。
“带走吧。”周同志站起来,合上本子,转身就走。
罗胜被两个民兵押着,跟在后面。罗胜被带走以后,公社的人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不是来带走罗胜的,是来调查另一件事的。罗胜在镇上杀人的事,被查出来了。他杀了他入赘那家的媳妇,还让他娘顶罪。公社的人和镇上派出所的一起来了,在村里问了好几天,把罗胜回岛后的每一个举动都查了个底朝天。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整个岛都炸了锅。
“杀人犯?罗胜是杀人犯?我的天爷!”
“可不是嘛!把自己媳妇给杀了,还让他亲娘顶罪!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怪不得他娘到现在都没回来!合着是被他扣在镇上替他背黑锅了!这黑了心肝的!”
“怪不得他敢带刀去沈家,这种人啥事干不出来?想想都后怕!”
“沈家那是命大啊!要不是人家一家子警醒,今儿个怕是要出大事了!”
“就是!沈家这回可是替咱岛上除了一大害!要不这家伙还不知要害多少人呢!”
沈德贵在大会上专门表扬了沈家,说沈大帆父子警惕性高,配合大队和公社抓住了隐藏的杀人犯,是全岛学习的榜样。他还说,公社已经上报了县里,要给沈家发奖状。
沈大帆站在台下,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好像说的不是他一样。沈海生站在他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沈冬生倒是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被沈富生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才收住了。
王秀莲坐在台下,怀里抱着沈灵宝,小丫头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手里攥着那个粉色的小海螺,一会儿贴在耳朵上听听,一会儿又拿下来对着光瞅瞅。王秀莲低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头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小闺女,从上辈子到这辈子,总能瞧见别人瞧不见的东西。那天晚上罗胜刚回岛,谁都没当回事,就她趴在门槛上说了句“不是好人”。也幸好,一家子人从来没把她的话当小孩子话,全都放在了心上,这才避免了一场灾难。
王秀莲把沈灵宝往怀里搂了搂,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小脑袋上,没出声,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全搅在了一块儿。这小闺女,怕是天上的小神仙降落在他们家!
散会以后,一家人往回走。铁柱跑在最前头,一边跑一边喊:“奶奶,咱们家要发奖状了!”铁蛋跟在后面,跑得鞋都掉了,又回去捡鞋。石墩和木墩在后面追,你推我我推你的,笑声响了一路。
沈灵宝趴在沈大帆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小脚丫在他身子两边晃荡,也跟着开心的不行。
日子还在继续。
何富花的日子却越来越难过了。罗胜的事儿出了以后,她在岛上彻底抬不起头了。没人跟她说话,没人跟她打招呼,连走在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她去上工,没人愿意跟她一组,她蹲在哪儿,哪儿的妇女就端着自己的草绳搬到别处去。她打饭的时候,排在她前头的人会故意磨蹭,排在她后头的人会往旁边挪。连小孩子看见她都绕着走,好像她身上长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何富花瘦了,瘦得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草,蔫蔫的,灰灰的,没有一丝生气。她不骂人了,不闹了,每天低着头出门,低着头回家,跟个哑巴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罗贵还是瘫在炕上,比以前更沉默了。他不骂何富花了,也不跟她说话了。两个人一个在里屋,一个在灶房,隔着半堵墙,谁也不理谁。罗大有还是老实巴交的,每天喂猪、砍柴、带妹妹,一声不吭。罗大壮也不围着他娘转了,也不嘴甜了,每天蹲在门槛上,发呆。
有一天晚上,何富花一个人坐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灭了,灶台上凉着半锅红薯粥,粥皮结了厚厚一层。她没有热,就那么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她想起以前的事。想起沈大帆刚变勤快的时候,她骂他装模作样;想起沈家日子刚红火的时候,她恨得牙痒痒;想起赵文英打她的时候,她想的是怎么报复;想起罗胜带刀去沈家的时候,她心里头是高兴的,觉得终于有人替她出头了。
可现在呢?罗胜被抓了,她家完了,她自己在岛上成了过街老鼠。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知道,沈家赢了,她输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没有声音。
沈家的日子却越过越红火。沈大帆父子四个天天上工,一天不落,工分挣得比谁都多。王秀莲带着儿媳妇们把自留地侍弄得绿油油的,孩子们养得白白胖胖的,沈灵宝的小脸圆了一圈,见了人就笑,笑得甜甜的,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何富花再也没有来找过沈家的麻烦。她甚至不敢从沈家院门口经过,每次都绕很远的路。偶尔在村道上碰见了,她会低下头,贴着路边走,像一只见了猫的老鼠,恨不得钻进墙缝里去。
沈家的人也不跟她计较了。不是原谅了,是不值得了。一个已经翻不了身的人,不值得再浪费力气。
沈大帆蹲在院子里,后背靠着那堵补了又补的土墙,手里夹着根烟卷。烟是于叔给的,烟丝是劣质的,卷得松松垮垮,抽一口呛得人直咳嗽,可他舍不得掐。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远处海面上渔船的马灯,忽明忽暗。
他眯着眼睛往远处看。海面上风平浪静,渔船来来往往,帆影点点,海鸥在天上盘旋,嘎嘎地叫着。灶房里透出昏黄的光,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隔着墙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听着就热闹。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一浪一浪的,把旁边树上的鸟儿都惊得扑棱棱飞远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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