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1964年,风里已经带了些凉意。军区大院的梧桐树落了满地金黄,扫院子的老兵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扫出整齐的纹路。

兆悦坐在自家门前的板凳上,怀里抱着一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里面是温好的绿豆汤,甜丝丝的,却压不住心底的茫然。

她用了七天,把自己的新身份理得清清楚楚。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兆悦,刚满六岁,随父母从南方随军过来。父亲兆国斌,是军区一师的副政委,立过功,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气。

母亲苏琴,在市商务局工作,眉眼温柔,待人接物周全妥帖,手里总带着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最顶头的,是那位很少露面却威望极高的爷爷,打过仗的老英雄,如今在军里享着上等的待遇,大院里的人见了兆家的人,都要客客气气地打声招呼。

这样的家境,足够托住她从小到大的那些习惯。

早餐她不爱喝玉米面粥,厨房便会悄悄给她煮一碗白粥,卧上一个荷包蛋;她嫌布鞋磨脚,苏琴便托人从上海捎来软底的绣鞋;她练钢琴的房间,是家里采光最好的西屋,那架黑色的星海牌钢琴,是兆国斌特意批了条子才买到的紧俏货。

可兆悦比谁都清醒,这不是她可以随心所欲的现代世界。

她年纪小,眼神却亮得通透,不过几日,便敏锐嗅出了空气里紧绷的味道。

街上随处可见的鲜红标语、大人们交谈时下意识压低的声线、邻里之间碰面时欲言又止的谨慎,连平日里训练有素的军人,走路时都比寻常多了几分肃穆,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多出一言、多露一分锋芒。

这是一种说不出口却无处不在的风气,没有明说,却处处都是规矩,她看得明白,也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饭桌上,兆国斌的目光扫过她碗里剩下的半个馒头,眉头瞬间皱紧。“粒粒皆辛苦,”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外头都在勒紧裤腰带搞建设,你倒好,张口就浪费。”

苏琴立刻接过话,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引导:“悦悦乖,吃完。晚上妈妈给你做你爱吃的桂花糕。”

一边是不容反驳的规矩,一边是软声软气的安排。

兆悦捏着筷子,把那半个馒头慢慢塞进嘴里,嚼得有些发涩。

她心里不是不别扭,可她很聪明,懂得在这样紧绷的年月里,半点张扬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会连累家人和自己。

她不是不在意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讲究,只是看得清风向、守得住分寸,不再明目张胆地挑剔,只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尽可能维持自己的习惯。

不再开口就要求餐餐精致,不再把不喜明晃晃写在脸上,不再对着不合心意的衣物直接撇过头,可干净、整齐、合不合心意,她依旧分得清清楚楚。

只是学会了把情绪妥帖藏好,不轻易表露在外人面前。

骨子里的疏离依旧还在,她总爱弹琴,弹一些现代流行音乐也没人知道,看着大院里的孩子追跑打闹,就远远站着,不轻易凑上前。

这天午后,西屋的钢琴声刚顺着窗缝飘出去没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短发利落、穿着小军装褂子的小姑娘大大方方推开半掩的院门,眼神亮得像山间的小兽,径直走到了石阶前。

“你就是兆悦吧?我叫刘予,大家都叫我阿予。”

兆悦抬眼扫了她一下,没主动搭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指尖依旧落在琴键上没挪开。

她生来就不爱主动亲近人,更何况是刚认识的陌生人,那份与生俱来的冷淡,让空气一时有些安静。

刘予却半点不觉得尴尬,反倒饶有兴致地盯着屋里的钢琴,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方向:“我爷爷是军区刘司令,就住前面那排楼。

我听你弹琴特别好听,想找你一起玩,我们在玩打仗的游戏,缺个跟你一般大的管东西,你要不要来?”

兆悦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声音轻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你怎么知道我多大?”

刘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坦荡又爽快:“是你妈妈苏琴阿姨跟我奶奶打过招呼啦,说你刚六岁,刚来大院,让我多来找你玩,多照顾着你点。”

兆悦闻言沉默了一瞬,没再追问,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没兴趣。”

她以为这样直白的拒绝,会让眼前的小姑娘转身离开,毕竟大院里的孩子大多家世相当,谁也没受过这样冷待。

可刘予只是挠了挠头,笑着说了句“那我明天再来找你”,便一溜烟跑了,半点委屈的样子都没有。

兆悦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是孩童一时兴起。

没想到第二天,刘予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的男孩。

走在左边的男孩身形稍挺,眉眼清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好的弹弓,话不多,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轻轻落在兆悦身上,又很快移开。

右边的男孩矮了半头,脸蛋圆圆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紧紧攥着几颗包着彩色糖纸的水果糖,一见到兆悦,眼睛立刻弯成了小月牙。

“这是杨铮,比我大一个月,弹弓打得特别准。”刘予大大咧咧地介绍。

又拽过身边的小矮个子,“这是杭春明,我们都叫他小明子,比你小半岁,最会找好吃的好玩的。”

杨铮对着兆悦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动作克制又有礼。

杭春明则迈着小短腿凑到石阶前,把攥得发热的水果糖往兆悦面前递,小声音软糯又真诚:“悦悦姐姐,这是我舅舅从广州捎回来的,可甜了,给你吃。”

彩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在物资不算宽裕的年代,这已经是孩子能拿出的最好东西。

兆悦看着他掌心摊开的糖果,又看了看眼前三个眼神纯粹的孩子,心里那道紧紧闭着的门,悄悄松了一条缝。

她沉默着接过一颗,剥开糖纸丢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不少心底的疏离。

“谢谢。”她的声音软了些许,不再像先前那样拒人千里。

杭春明立刻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屁颠屁颠地搬来一块小板凳,乖乖坐在琴边,就等着听她弹琴。

刘予靠在门框上,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杨铮站在梧桐树下,目光始终轻轻落在兆悦的侧脸上,一言不发,却始终没有离开。

兆悦指尖落在琴键上,没有弹那些大人要求的红歌,而是凭着记忆和乐理知识,敲出一段简单又轻快的流行乐曲。旋律干净透亮,像院子里洒下来的阳光,落在青石板上,一跳一跳的。

三个孩子谁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听着,连平日里最坐不住的杭春明,都安安稳稳地坐着,小脸上满是认真。

一曲终了,杭春明率先鼓起掌,小手拍得通红。“悦悦姐姐,你弹得真好听!比大院广播里的还好听!”

刘予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佩服:“真厉害,我就只会爬树打仗,一点都不会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杨铮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兆悦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认真。

他比刘予还要大上一个月,心思更沉,也更懂得观察,从见到兆悦的第一眼起,这个高傲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小姑娘,就悄悄在他心里落下了影子。

兆悦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合上琴盖,起身走到石阶上坐下。

三个孩子立刻跟着围了过来,没有过分的亲近,却恰到好处地守在她身边,像三堵小小的、温暖的墙。

“你们不用总围着我。”兆悦开口,语气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

“不行!”杭春明立刻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苏琴阿姨说了,让我们陪着你,不让你孤单。”

兆悦心头又是一沉。

又是母亲的安排。

她早该想到,刘予第一天找上门,杨铮和杭春明第二天就跟着出现,这一切根本不是偶然。

是苏琴早早打好了招呼,让这三个家世相当的孩子陪着她,既是为了让她在大院里不孤单,也是为了替她铺好所谓的“人缘”,为兆家维系好这些根正苗红的关系。

她这个母亲,早已把她的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没有质问,没有强迫,只用温柔的方式,把她的人生框进一个“最合适”的框架里。

兆悦垂了垂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闷意,没有拆穿,也没有再拒绝。

她心里清楚,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家里,反抗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引来更多的管束和安排。

从那天起,刘予、杨铮、杭春明三个人,便成了兆悦在军区大院里最固定的伙伴。

刘予性子像个男孩子,天不怕地不怕,会带着他们躲在仓库后面玩捉迷藏,会教他们分辨军营里的各种声音,会在有人敢对兆悦说一句不好时,第一个站出来把人怼回去。

杨铮话最少,却最细心。兆悦的发绳掉了,他会默默捡起来拍干净递回去;兆悦练琴练得晚了,他会安安静静地在门口等着,直到看见她家里的灯熄灭才离开;有调皮的男孩子想起哄欺负兆悦,他不用说话,只一个冷冷的眼神看过去,那些人便立刻不敢上前。

杭春明最小,比兆悦还要小上半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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