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探问什么?”
郑弥缓缓抬头,“我不想窥探什么。”
“那是想挑拨什么?”
楼元盎一掀嘴角,止不住的讥诮就展露开来,“想知道我和柳渊微的和离,是否就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只是柳家人的落井下石?”
他的喉结轻动。
楼元盎的讥讽意更重了,“东宫会否因为福阳郡王年少无知时的心动而举办他和河东柳氏女的婚礼,这是他们沈家人的事,东宫又会否因此亲近柳家而疏远楼家,这更是他们自己的事。”
“于楼家,河东柳氏从来都是世家中的一员,就如荥阳郑氏是世家的头狼,这些都是天生的异心,从来不必要无谓的拉拢,而楼家也从来不需要依靠东宫或者雍王来维持自己的体面。从来不是楼家去巴结哪个亲王,是他们要御临天下而需要驱使楼家,河东柳氏是敌是友,也全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人永远也管不了别人的心究竟落在哪具身体里,也管不了每个腔子里流着的血是红是黑。荥阳郑氏是这样,河东柳氏也是这样,东宫更是这样,福阳郡王要娶柳蓉那就娶,与楼家何关?与我何关?”
楼元盎轻轻按下他肩上的伤口,“管好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郑弥道:“荥阳郑氏的心我现在还管不了,但我的心,就在元娘你的身上。”
楼元盎的指尖几乎要破入他的血肉之中。
“那就管好你自己的心。”
郑弥反而笑道:“自然。我从小在军中长大,军中只有一条死罪,那就是贰心。”
楼元盎抽出手指,他血就这么挂在她的指尖。
望着自己指尖的那缕鲜红,楼元盎一抿同样颜色的嘴唇,“郑弥,你在威胁我吗。”
抢在郑弥开口澄清之前,楼元盎环上他的脖子,沾着血的指甲贴着他凌厉的轮廓慢慢划下,“那个晚上,在我和柳渊微的屋子里,你不请自来了吧?”
他呼吸,在她的指尖,明显顿挫。
“贰心?何为贰心?我姓楼,嫁与柳家,又和离了要嫁给你郑弥,这,是贰心?你要杀了我么?”
郑弥攥住她的手腕,但楼元盎要挣脱,又是这么轻易地就扼上了他的喉咙。作为一个已经在死人骨头堆上建功立业的将军,他是无论何时都不会放心将咽喉送到旁人手中的,可郑弥只是顺服地,任凭疾言厉色的她,一点点要去尝试着掐住他的命脉。
但楼元盎知道,郑弥也知道的,她下不了手的。
所以,他们就是在仗着彼此的心软胡作非为。
楼元盎甚至觉得自己产生了种错觉,郑弥的眼睛有些红,不是杀红了眼的那种血腥的红,也不是枕襟之念濒临绝地的那种危险的红,就是有些红,会激下眼泪的那种红,像是她的力道真的要逼得他几近窒息的、脆弱的红。
她只在柳术那里见过这样的神情,不期,与柳术截然不同的郑弥也有。
楼元盎看不得这副情态,恍如她抛弃了无辜的柳术,又要糟蹋真心的郑弥。
她撤了手,按着他的肩,急欲从他身上起来,“管好你自己。”
“对不起元娘。”
“你对不起什么。”
楼元盎起开,将被他扯乱的衣裙理正,“你既不窥探,又不挑拨,也不杀人,有什么对不起的。”
郑弥攥拳。
“还是说,你在试探?”
楼元盎看他背对着自己,肩上那个窟窿还淌着血,备好的重话又重新咽了下去。
“管好你自己,郑弥,我既没有那么容易生气,也没有多么好的脾气。”
**
楼元盎没想到自己去了这么久,久到那大好的日头,都有些颤巍巍逼近黄昏。不过好在夏天的黄昏比正月的午后还要漫长,她带着一身不知是热出来还是被惹出来的汗,难掩焦急,断断续续,跑跑停停,一直到自己的房间廊前,这才能缓缓走了起来,极力要将自己岔开的气捋回正途。
然后看见了柳术。
安安静静捧着一本闲书出神的柳术。
听见她的呼吸,柳术抬起头来。
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行头,连沾着水边缘散乱的头发都束回了一丝不苟的原样,只缺了压在榻上的白玉冠。
楼元盎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虽然她本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一路上既期待着见到柳术,又希望他已经早早离开,直到现在——
“还没走?”
她口不对心的话,终究还是让柳术一刹那炸开的欢心再度凋谢。
他的笑都有点僵硬了。
楼元盎撤回视线,一捋自己沾着汗的鬓发,低着头,往他身边走过,嘴上说:“太阳都要落山了,你总不至于要在行宫借宿吧?”
她弯腰,拾起他身边的那只玉冠时,恰得见衣帛之下他的身体,隐隐约约间不可避免地紧绷起来。
衣服都是重新洗熨过的,散着一种和楼元盎身上一模一样的香气。
“戴上吧。”
柳术抬头望她。
“好。”
楼元盎又要开口,却听柳术打岔问:“楼始美伤得很重?”
楼元盎略一皱眉,这才想起自己与郑弥一番纠缠,难免要沾染上不少他身上的血气与药味。她轻笑:“还行吧,不要命。”
她又添上一句:“自己作的。”
话落,她便想到了柳蓉。
柳术已经站起,此时的目光略有刻意地,全凝在她手中的白玉冠上。
玉一样的手,托着一只散着手中温热的玉。
楼元盎刹那回神,但她显然是不够清醒的,嘴上就这么随意说:“我帮你吧。”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
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且况,这或许正是她的心里话。
楼元盎刻意略过柳术那些难以忽略的表情,径直往屏风后的妆台走,“坐。”
柳术听话地坐下,抬眼望镜中去看。
他所有的知觉都放在自己的肩膀和头顶了,只能看见楼元盎玉白的手臂,纤巧的手指,然后就是她的手肘碰过自己的肩头后背,她的手指划过自己死物般的头发,还有她的鼻息,她身上,那永远盘桓不败的,一整个春天的芬芳。
多么令人陶醉。
令人沉醉的一场幻梦。
“好了。”
梦美得让他几乎忘记关注,来自她的礼物又由她戴在自己的发上,究竟还能氤氲渲染出多么暧昧缠绵的思念。
“好……谢谢。”
她挑唇笑笑,顺手拍拍他的肩膀,声音还绕在头上,人却已经走远了,“那好,走吧,赶着太阳没有落山,快去集英堂解释解释你这一下午的失踪。”
柳术转身。
楼元盎已经走出了屏风。
但声音未歇:“就说……你迷路了,还中暑晕倒了,叫热心的小内监扶起,让你在偏远的宫室里歇息,你这才姗姗来迟。”
柳术起身,循着她的脚步走去。
她复又收拾着已经被柳术细致收拾过的床榻,一回头,脸上又是那种事不关己又热心大方的笑意,“听明白了?”
柳术点头,“明白了。”
她又转过脸点点头,“去吧,小荷在外面,让她引你走,可千万机灵些,别叫人瞧见。”
“嗯。”
“还不走?”
柳术望着她的背影,脚上灌了铅般难以挪动。
但她没再回头。
**
这个点,集英堂里的英年才俊竟也不少。
柳氏本家的堂弟一见他来,那满头的汗立时止住,“堂兄!这里!”
柳术朝他走去。
“堂兄你去哪儿了,一整天都没见着你,我差点就要往女宾那里求话了,又怕问了太夫人,给你惹了是非。”
这个小堂弟柳裕,柳术是知道的,脾气很软很软,性子极好极好,也就只有他这个年轻人,才会在前头龙舟竞渡、达官贵人一箩筐的名利场上戏起戏落时,还牵挂一二他这个没用的堂兄。
“多谢,给你添麻烦了。”
柳裕红红脸:“哪里哪里,堂兄你没事就好,要是你在这巍巍宫禁出了什么岔子,我也就不敢回家了,就怕家里的爷娘撕了我。”
柳术勉强一笑:“拖累你了,来时我迷了路,又有些中暑,叫宫里的小内监引着休息了会儿,这才来得迟了……”
正解释着,堂外又传来一阵人声鞋响,柳术不需回头看,便听得有人夸张地大笑不止:“是么?这么快就寻着了终南捷径?”
是郑孚。
那边门外郑孚略止了笑,身边一个少年瞧见了柳裕,嬉笑道:“说曹操,曹操到了。”
见柳裕脖子一缩,柳术转身看去,刚好和进门来的郑孚打了个照面,郑孚微愣,不禁笑道:“柳渊微?我道你今日没来呢,没想到江边没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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