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笑:“没事的元娘,我这不好好的么。”
楼元盎道:“若是有事,现在横在我面前的就是你的尸体。”
他将中衣一掸,“怪我,又让你担心了。”
楼元盎捏着手指,恨恨道:“你没有一丝悔过之心!”
楼初英低头,他项后的隆椎棘突便凸出脊线,显露出一种骨骼与皮肤相互倾轧时的脆弱来,好像再用力一些,他便会被斩首。
楼元盎更不忍心起来,“一个福阳郡王死就死了,东宫子嗣众多,还缺了他一个就不行了?况且那众目睽睽的,十二军卫泰半都聚在岸上了,他还能真死了不成?偏要你这个文臣舍命相救?”
“对不起元娘。”
“我不是要听你的对不起的……”楼元盎烦闷,“现在这个时候,何须你去搏命?太老爷在西北,陛下不会忘记他的,当然也不会忘了楼家,用得找你再去逞能?过去那样日日夜夜不能安眠的日子,你还要再过多少天?这么长久地紧张下去,你又能活多少年?”
楼初英轻笑:“元娘,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熬,是熬不住的。”
楼元盎也顾不得兄妹之间、男女大防,直接冲到他面前,揪住他正套上前臂的雪白中衣,“你再说一遍?”
话有威压,楼初英不免又笑:“我知道的,我们远比他年轻,日子还长得很。”
材质一样,眼色也一样,攥在手里,楼元盎居然走神想到了自己屋里的柳术,却听楼初英微叹:“那前面这些日子呢。”
他也不避讳直白接上楼元盎的视线,甚至还顺着这一线目光,径望入她的瞳孔之中。
再纯不过的黑色之中,也能泛起一丝不和谐的杂色。
楼初英知道她听明白了,却在这样的杂色里看见了一丝疯狂的猩红,他道:“他终究是太老爷最疼爱的儿子,父亲,是不会杀了他最爱的孩子,哪怕他毫无出息,但也是他的孩子。”
他没说出口的是,只是可惜,他不是楼彭最疼爱的儿子,甚至连疼爱也说不上,他只是儿子,虎毒不食子,但人可以。
而他身为儿子要谋杀父亲,这叫弑,不孝,也大逆不道。
但仔细想想,他们父子之间其实也没有真到要兵戈相见的地步,他要他一辈子伏低做小,他也可以凭着一家之主的地位,以父亲的绝对地位,迫使他恭敬。
这样受迫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一个父亲的死亡。
可楼初英等不了。
他既不能当一个傀儡彩衣娱亲,也没法真的拔剑杀了自己的父亲,更还舍不下自己执着的一切,当然,他不能抛下元娘。
他只能另辟蹊径。
“我们都姓楼,他姓楼,太老爷姓楼,老太爷姓楼;但姓楼的不只是我们一家。太老爷是为楼氏全族在搏,但我没有他无私,我只希望我们一家能好好过。”
“陛下会记得太老爷,记得楼家,这很好,对他们都好,但对我们不是。不,或许应当只是对我不是。父子人伦摆在那里,我是永远也越不过去的,但人伦之上,还有皇权。”
“皇权,又或者说君臣,可以碾压所有的关系,包括父子。说来可笑,父子君臣,君臣父子……”
楼元盎痛惜:“可你为什么……要挑他?那已经是将来的事情了……太子的儿子众多,等太子变成了皇帝,自有一场不可避免的厮杀,而他非长非贤,平平无奇。”
楼初英抬手,细致地将她眉宇间挂着的一缕碎发别到鬓边。她的衣裳穿得也不甚齐整,头发也是,一看就是临时准备的。
楼初英笑笑:“元娘,身在皇家,他们每个人都不可能平平无奇。且我不是选他,而是今日,不论是谁要害谁,都不可以得逞。端午佳节,阳寿公主的诞辰,东宫就不能出事。一切都只是恰好,成了个机会,落在我的手中。”
楼元盎松手,那样平整皎洁的纯白色之上,深深刻上了她一瞬间加注的折痕。
楼初英翻手便将这样不够和谐的痕迹按去,“都没事的元娘。”
楼元盎叹息:“你心里有数就好。”
见她起身,楼初英抬头说:“今日之事,还得亏有郑弥在旁我才有十足的把握,他也受了伤,你帮我和他说声谢吧。”
楼元盎点点头,临走时想起了他的寝衣,“对了,你的那套衣裳是我拿的,具体我晚点再和你解释。”
楼初英一扫门外窗边,可能已经离开或者又守株待兔着的郑弥,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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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弥还靠在廊下,楼元盎一开门,他便循声看来。
楼元盎避开他的目光,视线一瞬间凝在他脚边一滩浅浅的水渍,已经到嘴边的话不知怎么又在口腔中打了个旋,再说出来时,莫名多了一分楼元盎自己也没感觉到的温和:“你也受伤了吧。”
郑弥卷曲的手指一张,引得楼元盎的目光也落在了他手背上的刮擦。
楼元盎浓密的睫毛一翻,郑弥轻声道:“没事。你哥哥楼始美的伤也没事。”
楼元盎抬步走近,“此次,多谢你了。”
郑弥道:“他已经谢过了。”
楼元盎仰面,逆着光朝他扯一个略添感激的笑:“是我楼元盎谢你。”
他也扯扯唇角,“只是我恰好,也是他命大。”
楼元盎轻笑,“一直穿着湿衣也难受,你还是快些回去收拾吧,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些上好的疮药,即便你行伍出身最不缺这些,也不许拒绝。”
郑弥点头,却在楼元盎转身要走的当口说:“那我能忝着脸求你一件事么?”
楼元盎顿足,转身看向他,“你说。”
郑弥从袖中捋出一只瓷瓶,“你哥哥给的。”
是伤药。
他托着那只瓶子将手伸向楼元盎,“元娘能帮我上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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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弥让她在外间稍等,楼元盎刚往临窗长榻上一坐,就等来了郑弥隔着欲遮还露、挡不住半点的屏风,公然脱衣。
楼元盎下意识收回视线,又忽然觉得行宫里的屏风真是废物,自己隔着屏风回避柳术穿衣,郑弥又隔着屏风回避自己脱衣,穿来脱去,屏风是半点也不恪尽职守,一种只可意会的暧昧却肆意嚣张。
她对柳术或许没有这些赤裸裸的意思,但郑弥都将她“勾引”回了他的卧房,很难辩驳他这样的举动没有任何“勾引”的尝试。
楼元盎垂下眼,见自己的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像极了现在还被困在自己房中进退维谷的柳术。
她便不禁想起了柳术。
郑弥很快走出的屏风,一股腥气就被他从屏风之后带了过来。
有血的腥气,也有江水的腥气。
楼元盎站起,“旧伤复发了?”
郑弥赤着伤痕累累的上身走近,“肩上,有些崩开了。”
随着他坐下,楼元盎这才看见他左肩之上,钻着一个洇着鲜血的洞。
听楼元盎倒吸一口凉气,郑弥笑着将手中的膏药递向她,“看着唬人罢了。”
楼元盎接过他递来的药碟,小巧的一块瓷盘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但躺在楼元盎的掌心,仍然因为两人体温的差距,让楼元盎觉出了一种凉。
一种沉甸甸的凉。
楼元盎在他身后跪坐下,看他的手撑在地上,蜿蜒如同攀山藤蔓般的青筋自肘中腾出,将表面的皮肤都撑出一种几乎不存在的血红。
“你其实自己也够得到。”
郑弥垂下脸轻笑:“嗯,是的。”
楼元盎拧开药碟,手指刚要挖上苦凉的膏药,便听他说:“但我想和你单独说说话。”
楼元盎合起药碟放下,扶着地板站起,身前的郑弥即刻转身,泛红的手轻轻抓住她的裙摆。他口中着急的话还没说出,楼元盎便道:“手上脏,洗过了才能给你抹药。”
郑弥这才迟疑地松开,听楼元盎又问:“水在哪里?”
“里间。”
楼元盎点点头,“稍等。”
裙摆自郑弥手掌之间滑过,她背着郑弥的注视闪进了屏风,却在看见散在地上的血衣时,又感到了一副更加沉重的担子压在了肩上。
水盆就架在那里,一摸,不凉。
这间屋子的里间狭小逼仄,楼元盎只是伸手的一功夫,自床榻之中涌出来的两股交缠不休的气息便在她的鼻腔之中火拼一场,其间的药味苦得过分,以至于让楼元盎的鼻子根本嗅不出来另一种味道实为何名。
她轻轻搓自己的手指。
指尖郑弥的气息淡得过分,根本不似这些混杂霸道。
她没敢将手上的水甩得到处都是,就这么悬在盆上沥了几息,便带着湿漉漉的手走了出去。
郑弥已经背过身去,半垂着头不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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