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什么输?”

少女眉头轻挑,眼神中充满着笃定、热忱、自信,虽然身上仍穿着粗布麻衣,但在少年眼里,仿佛绽放着无边的光彩。

这是少年曾经历过的短短十几年中少有的、坚定地肯定自己的人。

哪怕是给那富商独子做书童时,私塾夫子曾经常夸他天赋异禀,有时却也会趋炎附势,昧着良心贬损他;

哪怕是在他经历过几年流浪生活终于又有了家,即使老刘将他一身功夫全都传授于他,但在没认出他的时候也会因为他羸弱的身躯而冷嘲热讽。

唯有谢云昭,在他自苦的时候坚定地回答他——他可以、唯他可以,还列举出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到可笑的优点……

这样的偏爱,自他父母走后,已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这样的偏信,虽不像父母那般无私,但在这利字当头的世界上,已是万中无一。

赵安顿时哑然,昨晚和义父商量的用“如果我不去考科举,你当如何”的问题来试探谢云昭,此时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因他不消抬眼便能看到少女的颈处浮出了之前他为了泄愤而掐出的青紫,看一眼便能回忆起那感觉,轻飘飘地似是掐了只鹌鹑。

若只是用柔弱来形容她,也不太准确。他经常能想到二人第一次相遇时,她却能在危险来临时迸发出无穷的力量。

那样如韧草般顽强、那样如烈火般蓬勃的生机,不正是他仰望的吗?

但如果……这些都是真心的,就更好了。

他不信,他所见到的是世事无常,他所亲历的是树大招风,他所体会的是人心难测。

他不信,会有人愿意那么认真地愿意了解自己经历过的事情,甚至是在没有深切接触他的时候,便就开始信任他了。

但……

无论她想要利用什么,无论她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无论如何如何,他太渴望这样的阳光了。

即使在这杂乱的厨房间,只有些许日光透过窗户朦朦胧胧地打在了谢云昭的身上,就算他自己都没被这纤弱的光线照耀到——

这样的光,他迷恋并贪恋上了。

“你干嘛呢?嘿!”

谢云昭在赵安眼前摆了摆手,很是不解。

这人怎么了?她不就说了自己选择他的原因吗?怎么又发愣啦?

“没……没怎么,就是没想过是这么个原因。”

赵安打了马虎眼。

罢了,只要她不窥探他和义父的隐秘,便随她去。

“那……还学算学吗?”

“学,当然学。”

谢云昭一听到赵安肯定的回答,嘴上的笑容恨不得咧到耳朵根。

还好还好,还以为自己要失业了呢,果然还得是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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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当空,小院中的二人像昨天一般捧着纸卷,只是此时的二人,心境已大有不同。

一人不复前几日到了环境的惴惴不安,另一人则是放下了自己的戒备之心,也不再对谢云昭的理论有所怀疑。

“那今天就接着上次的讲,少广,书中所讲无外乎是用方田术后,知道了某块田地的‘积’,如何用少广术求得‘方’。可对?”

“没错。”

“那你来回想一下昨日我所讲的先把这方田中所有田地想象成一个图形,也便是‘三角形’、‘长方形’之类……”

谢云昭还未说完,就被赵安打断了。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昨晚回房后我曾仔细想过,这‘三角形’是‘长方形’面积的一半,‘梯形’的算法又和‘长方形’类似,还有‘圆’……”

赵安慢慢将他昨晚在房中总结的规律说与谢云昭听,她一边听着,一边纠正着,心下不由得赞叹。

果然是她千挑万选的好苗子,你看看,这才一晚,自己就融会贯通了。

要是能完整学完她在现代学过的数学,不对,就是只学个七分,估计也能在算学这科拔得头筹!

“好,那我们再接着看。由面积算边长你已经会了,那接下来就是怎么做除法。首先我要向你引入一个概念——竖式计算……”

小巷人家过得熙熙攘攘,而二人却在这小院中自然形成了一块“结界”,外界的声音丝毫没有扰乱少年求知的心,也没有搅动少女循循善诱的步子。

直到小巷的声音逐渐小了,各家的炊烟缓缓升起又渐渐消散在云雾里,二人才结束了今天的教学。

赵安还是坐在了老刘的床前,只是现在,二人没有了昨日的心乱,就连呼吸都平缓了许多。

“义父,你觉得小云如何?”

“这孩子,还算不错。她知道你避着我们出门,还在我面前替你遮掩。”说着,老刘的脸上久违地挂上了笑容。

“她还在我面前撒谎,说你去砍柴了。殊不知我在军营审过多少敌国探子,训过多少不服管的新兵蛋子,她那点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

“我也跟她说了去书院一事,看她的神色倒是不意外。”赵安也笑着说,“只是我今日又试探她的身世,她仍是支支吾吾有些含糊。我认为,身世这方面不能全信。”

说到这里,他像是生怕老刘会不赞同谢云昭留在这里似的,急忙又补了一句:

“但是她的言辞很是真诚,我觉得她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而且她所教给我的东西,我也找之前教我算学的那位周老师讨教过,没什么错的,反而还更加简练凝时。”赵安思忖,“我觉得目前看来,她应是没什么问题。”

“行了,看样子她也算是个可信任的,只要她不来刺探我们的秘密,咱们也不用这么疑神疑鬼的。”

老刘又咳了咳,正欲出声,却被赵安拦了下来。

他一脸焦灼的模样,“怎得是前些天新请的大夫开的药不起效吗?怎得又咳得这样厉害?莫不是又是个庸医?”

老刘咳完,才持着沙哑的嗓子道:“不是不是,估摸着快好了,你瞧,都出痰了。”

说完,他便漫不经心地拿起身旁的手帕擦了擦嘴,复又塞了回去。

“要不还是……”

老刘见赵安又要着急的模样,摆了摆手,“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不过是场感冒罢了。请了这么多大夫,咳……咳咳……,总也该好了,你也莫要担心了。”

“可……”

“好了,我没事,你快回房休息吧。”

赵安拗不过老刘,叹了口气,尽管是一步三回头,也只得吹了烛火,带着担心回了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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