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延允不是周适,倘若栗嘉蓝坚持划清界限,他必定不会死缠烂打。
池延允也不是傅望章,如果栗嘉蓝宣告对他彻底失去感觉,他一定会收起所有情绪,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栗嘉蓝犹豫了。
她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在她最期待和池延允相忘于江湖的时候,池延允竟然说爱她。
栗嘉蓝曾经在过期杂志上看过一则短故事,故事内容忘得差不多了,但其中一个情节她记忆犹新:主角喜欢纯净没有杂质的东西,他去酒吧消费时看到酒瓶上写着酒精浓度只有7%,便要求服务员给他拿一瓶酒精含量100%的酒水。
但是服务员告诉他,世界上目前已知浓度最高的酒是波兰精馏伏特加SpirytusRektyfikowany,其酒精度数也只有96%。
主角很失望,他要求纯粹、百分百,哪怕倾尽全人类之力制成的Spirytus也无法达到他的要求。
所以他一生没有喝过酒。
栗嘉蓝和池延允并不像故事里的主角那么偏执,但在感情方面,他们其实都有相当程度上的洁癖。
栗嘉蓝对池延允的欺瞒就像兑入酒精的水,不,是有毒物质。
就算酒具做得再精美,他们也都如鲠在喉,不能痛快饮下。
可因为池延允说没有结束,栗嘉蓝也没有办法第二次做到手起刀落。
所以一切都变得悬而未决。
栗嘉蓝感觉自己踩进了一片沼泽,就算有一天侥幸脱身,她身上一定也会留下抵死挣扎的痕迹。
除了周末,栗嘉蓝很少回东颐园,就算回去也少有机会碰到池延允。
而池延允仍旧忙于公司事务,有时会抽空去林泉市在管国强的民宿住一两晚,和他搭档过上一把攀岩瘾。
他们就像两条虚假的平行线,为了延宕必将到来的抉择时刻,刻意绕开对方。
但他们都清楚,该来的总会来。
今年国庆节栗嘉蓝没有外出游玩的计划,第二稿实验提纲交上去,虽然她受到的智商侮辱明显要比第一次少,但距离闵熙华的标准还差好大一截。
闵熙华说:“国庆之后如果再写不出像样的,就别浪费时间,园林实训中心的助管也别干了。”
激将法这招对栗嘉蓝屡试不爽,她天生就是触底反弹的人。
因此国庆七天成了栗嘉蓝的DDL,她发誓就算头皮都写掉,也必须拿出一份惊才绝艳的报告让闵熙华刮目相看。
她原本打算整个假期都窝在图书馆不挪坑,但肖静忽然一个电话紧急把她叫回东颐园,说是要搬家。
起因是肖静和夏广美两妯娌的关系日趋恶化,栗行简出于好心私下组了一个饭局。
哪知她们直接在包厢里吵了起来,肖静事后越想越气,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决定立刻搬出夏广美租给她们的房子。
更令栗嘉蓝吃惊的是,肖静在今天下午已经下定买了一套位于宁农附近的小洋房。
“妈妈你是不是太冲动了?新店才刚开起来,你手里资金应该不多,就算要买也没必要一定是现在。”栗嘉蓝想劝肖静暂缓所有决定。
去年肖静劝说池延允合伙开第二家分店时,栗嘉蓝就极力反对,但后来她和池延允单方面分手,两人关系很长时间处于真空状态。
栗嘉蓝以为开分店的事会因此告吹,没想到今年春天第二家老礁饭店就隆重开业了。
据栗嘉蓝所知,肖静为开这几家店已经投入大量资金,栗随安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若是因此影响到连城生意的运营,他心里必定会有怨言。
可是肖静根本听不进栗嘉蓝的话,“现金是没那么多,但是买房子还是够的,我卖了些基金和股票……说这些你也不懂!总之,我们在宁城不能叫人看扁!”
肖静已经做了决定,没有人可以更改。
就算可能会把整个家庭拖入困境,她也在所不惜。
栗嘉蓝有时会怀疑肖静是不是该再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她坐着缓了会,被动接受肖静即将搬家、买房的事实。
“买的哪个小区?”栗嘉蓝问。
说到这个,肖静又来了劲头,“光华新院,离你们学校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从你们学校南门出来,过个天桥,再沿街走一段路就到了。以后不管你坐车还是我来接你,都方便!”
栗嘉蓝却感觉整个脑门都在痛,“光华新院,全温宁区最贵且位置最偏的楼盘!妈妈,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因为学的园林专业,跟建筑、土木工程搭点边,就算栗嘉蓝不想关注,平时也会被迫从周边人的闲谈中听到很多楼市新闻。
温宁区号称宁城的后花园,话说的好听,其实就是位置偏到七环开外,占点绿化好的优势。
听说光华新院的开放商是外地老板,就是受了这些宣传标语的蛊惑,高价买下地块,然后信誓旦旦以“宁城中产首选”自称。
但是现实叫人做事,同样的资金在宁城三环内都能买到一套宜居三室,凭什么拿来买七环温宁区的叠拼洋房。
肖静把栗嘉蓝的话当成指责,她瞬间把音量提高八度,“你别蹬鼻子上脸,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买房的钱又不是你出!再说我买这套房子是为了谁?还不是考虑到离你学校近,让你住得舒服!”
“可是我并没有这样要求你。只是你觉得你在为我着想。”
虽然理智上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但肖静的说法还是让栗嘉蓝不得不出口反驳。
肖静表情愤怒又受伤,“是,我养你这么大也是自作多情!”
栗嘉蓝随即噤声。
每每提到父母恩情,肖静总是占上风,而现在的栗嘉蓝已经学会不用凡事都必须在口头上争个高下。
类似的摩擦从前也时有发生,但就算冷战最长时间也不超过三天,可是这次就算栗嘉蓝主动打电话发微信,肖静也不照样冷脸不理。
周中课业繁忙,栗嘉蓝抽不出时间,她打算周六上完实验课后直接去店里找肖静。
但是周五晚上,许久没联系的谭聿突然发微信问栗嘉蓝是否在忙。
栗嘉蓝一个电话打过去,才知道林妈妈上山捡菌子,不小心被村里的黄牛顶下山坡,左侧肋骨摔断两节,目前已经转到宁城二院治疗。
如此,栗嘉蓝周六上午下课之后,直接赶去医院探望林妈妈。
谭聿昨晚在电话里说林妈妈已经做了手术,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疗养。
栗嘉蓝去到病房,见林妈妈穿着病号服仰躺在床上,原本红润微胖的脸颊一下凹了进去,头上的白头发也增多了。
她看起来整个一下老了十岁。
林妈妈见到栗嘉蓝却很高兴,被阳光照耀的脸庞洋溢着笑容。
“本来不想跟你说的,怕你担心。但是小聿说现在不跟你说,以后被你知道了,肯定要埋怨我们。”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栗嘉蓝制止了。
栗嘉蓝心里有些涩然,她俯身把脸贴在床边,任由林妈妈用长满老茧的手一下一下帮她把已经长长的狗啃刘海捋齐。
“怎么啦?”林妈妈关切地问她,“是不是受委屈了?你爸妈对你……”
“他们对我很好。”
栗嘉蓝不想让林妈妈担心,急忙否认。
林妈妈轻叹一声。
她在福利院工作那么多年,迎来送往那么多孩子,她知道世界上没有完满的幸福,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命,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林妈妈并不完全清楚栗嘉蓝这些年的经历,也不了解肖静和栗随安的性格,但她害怕因为自己的到来而给栗嘉蓝造成麻烦,于是催促她早些回去。
栗嘉蓝没应,哄着林妈妈躺下午休之后,她看了眼谭聿。
谭聿会意,留下护工帮忙照看,他们轻手轻脚出了病房。
“你没跟林妈妈说朱嫣的事吧?”
栗嘉蓝走在前面去乘电梯。
“没有。”
谭聿走在她身侧,还是穿着车行的制服,上面落了些污渍,永远洗不干净。
他们走在一起,偶尔会有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栗嘉蓝一点没察觉的样子,出了电梯之后,神色自若地往医院外面走。
谭聿脚步顿了顿,忽然说:“你陪我去买身衣服吧。”
栗嘉蓝转头瞥他一眼,“干什么?相亲?”
“怎么可能。”
谭聿被她明艳的眼眸盯着,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栗嘉蓝轻笑一声,“那还矫情什么,这身不是挺好的。”
谭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起穿过马路,往街对面的花店走。
病房太死气沉沉了,栗嘉蓝打算买些植物,林妈妈看见了心情会好。
走到花店门口,谭聿忽然说:“年后我打算自己开一家车行。”
栗嘉蓝惊讶,“行啊谭聿,出息了,要当大老板了。”
谭聿没上过大学,十七岁从职高毕业后就进了车行,平时除了修车还干些搬运、送货的杂活。
他花销小,除了给林妈妈买东西,赚的钱基本都攒起来。
栗嘉蓝曾取笑他抠门,没想到一转眼他都能自己开车行了。
“真好。”
栗嘉蓝拍拍谭聿的肩膀,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谭聿比栗嘉蓝高出半个头,却甘愿做小弟模样任由栗嘉蓝左拍右踢。
他时常想起小时候待在福利院的日子,他是为数不多没被领养的孩子,自打栗嘉蓝“吞针”吓退明明之后,他发誓再也不要受人欺负了。
后来栗嘉蓝被肖静夫妇带去连城,谭聿在福利院彻底没了朋友,但他永远记得栗嘉蓝走之前,要他给她当保镖的事。
保镖的职责是预判并化解威胁,不顾一切代价确保雇主安全。
“你大学毕业之后想去哪儿?”
栗嘉蓝蹲在花店门口选花,谭聿低头看她。
栗嘉蓝拿了两支玫瑰,“不知道。反正不会回连城,也不会待在宁城。”
她抬起脸冲谭聿没心没肺地笑了下,“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谭聿也笑,硬朗的面部肌肉因为不常做这个表情,所以看起来还是有点凶。
但是他的目光很柔和,可惜栗嘉蓝没有注意。
谭聿犹豫着,忽然叫她,“蓝蓝。”
“嗯。”
栗嘉蓝随口应了声。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在外面看累了,随时可以回林海——”
“嘀嘀!”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的鸣笛声。
栗嘉蓝转过脸,一辆白色途锐在路口调转车头,倏然停靠在花店门口。
隔着浅灰色车窗同驾驶座中的男人视线轻轻一碰,栗嘉蓝站起身,手里的玫瑰花方向偏转,从谭聿的脸侧划向虚空。
“不好意思先生,这里不能停车。”
花店老板急忙迎出来。
池延允开门下来,“买花束就走。”
老板左右望了望,心想交警应该没这么快来,就问:“您送给谁,喜欢什么样的款式?”
“随便。”
老板一头雾水。
池延允说:“随便包一束。”
“哦哦,您稍等,里面有现成的,您进来看看。”
老板在前面引路,池延允没说话,视线在栗嘉蓝和谭聿身上轻轻一掠,径直走进室内。
“蓝蓝。”
“怎么啦……”
栗嘉蓝将手里的玫瑰花凑到鼻尖,视线虚焦,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嗅着。
湿冷的苔藓味道像是某种藤蔓植物,以池延允为中心,快速占领他出现过的所有地方,栗嘉蓝有种错觉,好像她的身体也成了养分,蜿蜒绽开一朵朵苔藓花。
所以尽管已经将玫瑰花凑到鼻子底下,嗅到的仍旧是池延允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冷味道。
“蓝蓝。”
谭聿又喊了她一声,吐字清晰,带着强调。
栗嘉蓝抬起眼,想起谭聿刚才说到一半被鸣笛声打断的话,“你刚才说什么,回哪里?”
谭聿的目光透过花店落地窗,看向里面的池延允。
他压抑地摇摇头,“没什么。”
栗嘉蓝没当一回事,继续蹲在门口那一排排盆栽前仔细挑选着,听到花店老板送池延允出来,她故意没有回头看。
也许是默契,也许是池延允本意就是如此,他从头到尾也当栗嘉蓝是路人。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奇怪,不是吗?
回医院的路上,栗嘉蓝拎着盆栽走在前面,谭聿落后她好几步。
等电梯的时候,他没忍住,“让你失恋的人,是那个姓池的对吗?”
栗嘉蓝顿了下,“我的事你别管。”
谭聿的眉宇压得很低,双手垂在身侧不自觉紧握成拳。
“可你们不是表兄妹吗?”
池延允比栗嘉蓝大八岁,他懂的东西更多,应该明白这件事会对栗嘉蓝招来多大的风险!
有钱人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栗嘉蓝转头看着他,平静地说:“我的事和你说不清楚。总之,不要再想着为我出头,我不需要,知道吗?”
谭聿生硬地把头别向另一侧。
电梯到了,他们谁也没动。
栗嘉蓝喊他,“谭聿。”
过了几秒,他才从齿缝里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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