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嘉蓝站在路边打完这通电话,估摸着离池延允来还有十多分钟,她转头望了望,穿过马路去对面便利店买了一支冰淇淋。

撕开包装一边咬着一边走出便利店,却见到那辆白色途锐正好刹停在路边。

栗嘉蓝的眼里不可抑制地露出一丝光亮,不管如今她和池延允的关系如何复杂难以厘清,她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喜欢他带来的这种类似惊喜的感觉。

栗嘉蓝小跑着过去打开车门,钻进副驾。

“你怎么这么快——”

没等她说完,一只手臂朝她伸来,池延允干燥覆有薄茧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脖颈和悬浮的碎发,将她揽至近前。

隔着中央扶手台,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太突然了。

栗嘉蓝的嘴里还含着一团草莓冰淇淋,冰凉甜腻的滋味被迫分享给池延允。

她仰着脸,在交缠的唇缝中挤出一道声音,“我约你是聊我们的问题,不是找你接吻……”

池延允没应,反而长驱直入,吻得栗嘉蓝几近缺氧。

直到手里的冰淇淋掉落,栗嘉蓝不自觉将池延允的衬衫抓揉扯皱。

池延允稍稍离开退后,四片燥热的唇瓣相抵,他低声询问:“确定不要?”

栗嘉蓝的自控力一向不怎么样,所以在听到这句之后,她拽着池延允的脖子往自己面前压了下,发狠似的冲撞着又吻了上去。

欲望是一剂灵丹妙药,再艰涩难堪的关系在它的点化下,也会化腐朽为神奇。

“换个地方吧。”

栗嘉蓝嘴唇轻啄着池延允脖颈上的那颗红色小痣。

她整个人就像那支已经化掉的冰淇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池延允用指尖将她脸颊上的碎发捋至耳侧,目光一寸一寸滑过她的眉眼。

他再一次不能理解自己的行为,眼下并不是耳鬓厮磨的好时机,可是他想要她。

他想尽可能地在真实之中再抓住一点真实。

“怎么了?后悔了?”

栗嘉蓝察觉到池延允在观察自己,眼睫微微颤了颤,但并不与他对视。

“也许吧。”

池延允单手揽着栗嘉蓝,感觉到心跳的声音格外坚实有力,这比自伤带来的痛感还要令他满足。

栗嘉蓝额头抵着池延允的胸口,从这个角度目光刚好对上池延允的某个部位,她轻笑出声。

池延允不再说什么,重新发动车子。

栗嘉蓝以为池延允会带她回东颐园或者就近找家酒店,没想到最后去的地方是温宁庄园。

“别告诉我房子里的东西你都还留着……”

栗嘉蓝表示怀疑,但是门一开,她瞬间傻眼。

房间里的所有摆设、装饰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好像这几个月的单方面分手从来不存在,她只是出门去上课,现在又回来继续布置。

“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长情,这不是你的处事风格。”

栗嘉蓝感觉胸口被人塞进一大团棉花,一种没有实感的滞涩。

她的语气有些戏谑,没有回头看池延允的表情。

池延允扫过那些由栗嘉蓝亲手布置、被他称为色彩灾难的物品,最后目光定格于眼前人。

他轻声应道:“我也没有想到。”

或许不能称之为长情,但他想不出其他原因。

栗嘉蓝用指尖划过客厅沙发,微微的阻塞感,“但是你没有叫人定期打扫。你的洁癖确定受得了这层灰?”

池延允受不了,所以他一进来就先开窗通风。

栗嘉蓝跑上二楼,那间她打算用做植物房的屋子门开着,地板上仍旧散落着园林土和园艺工具。

那些她从网上淘来的漂亮花盆静静排列在花架上,充满尘封的意味。

她一眼扫过去,忽然指着某处不可思议道:“开花了?太神奇了吧,池延允你看!”

池延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一颗只有四分之一手掌大小的绿色多肉从中心长出一截两厘米左右的黄色小花,本体的绿色因为缺水显得有些枯萎,但是开出的米粒似的小花嫩黄鲜艳,充满生机。

“植物真是神奇,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它们比人类顽强多了。就算被遗弃,还是会抓住一切机会不管不顾地活下去。”

栗嘉蓝站在花架前将脸俯下去,不舍得伸手触碰,只能一眨不眨地用目光关照这朵堪称奇迹的小花。

“对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开题报告?”

她转过脸,眼中流光奕奕,比任何时候都充满真实的分享欲。

池延允不忍心破坏此刻的氛围,他站在门口,轻声回道:“没有。”

栗嘉蓝笑了下,“我之前其实只是对闵教授本人感兴趣,同时觉得我穿上白大褂用显微镜操作的样子应该很酷。但是暑假去昆明山里住了一个多月,每天和植物打交道,那种感觉真的很不一样。特别有次下雨,我脱了鞋站在地上,脚底踩着湿润的土壤,被植物包围,雨滴落在叶子上,叶子颤动,我也跟着颤动……”

她仰起脸,回拢双手虚抱着自己,回顾起那天的感受。

“那个时候我好像也变成了一株植物,从脚底生出根须,穿过土壤缝隙扎到了地底深处,直到和那些植物的根系网络汇合,联结在一起,我突然感觉自己站稳了,像个不倒翁。无论风来还是雨来,都不用惧怕。唯一要的做就是安静呼吸,安静等候日出月落。这种感觉真的很美妙。”

栗嘉蓝说完之后,仍旧保持着这个动作,好像房间里也下起了小雨,周围长出一片茂密的雨林植物。

“所以,你的开题报告题目是什么?”池延允轻轻提醒。

“噢,”栗嘉蓝反应过来,“《不同创伤类型下园林木本植物抗氧化酶活性与再生能力差异研究》……本来没想这么早准备毕业论文,你也知道我不是未雨绸缪的人。但是,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么水到渠成。”

栗嘉蓝的论文题目很长,好在池延允平时涉略的知识够广,所以他听懂了。

而且,创伤、再生,像是某种隐喻。

他一瞬间想起栗嘉蓝胸口上的伤疤,以及她背后左边肩胛骨上的那个翅膀纹身。

栗嘉蓝给人的印象一直是顽劣没有定性,不管如今交出的绩点成绩优异,在外表上看来她始终是敷衍的、心不在焉的。

所以尽管肖静时常会在外人面前夸赞她,但是很少有人真的相信,甚至私下会怀疑栗嘉蓝运用自身优势走了捷径。

但池延允听她说起昆明之行和对植物的感受,并没有任何怀疑的感觉。

一方面他知道每个人都是一个多面体,另一方面是因为栗嘉蓝此刻熠熠生辉的目光,他在很多人眼中看过。

比如管国强谈到攀岩,也比如曾经的他聊起当医生这件事时眼中也闪过类似的光芒。

池延允猛然发现,栗嘉蓝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发生了某些蜕变。

她不再是稻城初遇时,那个在电梯里用眼神调戏他的肤浅女孩。

池延允甚至怀疑肤浅和叛逆是栗嘉蓝故意给人造成的错觉。

生活也许是一团迷雾,但栗嘉蓝一直都在寻找方向。

她一直都在努力甩掉困住她的东西……

意识到这点,池延允忽然陷入了沉默。

他不确定,在栗嘉蓝的潜意识里,困住她的是否也包含了他。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栗嘉蓝放下手臂,转过身的刹那,周遭的雨林植物也随之消退,变成真实的落满灰尘的花架。

“但是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看着池延允,目光直白而露骨,“不要忘了你带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池延允被点醒,他抬起眼,迎着栗嘉蓝的目光走进房间,走到她的面前。

而后伸出手,大拇指擦开她的唇缝,一向沉稳平静的目光因为失去克制而裂开缝隙。

从雨夜越界、苏州失控,再到返回宁城发生的一切,栗嘉蓝几次三番和他划清界限又撕毁诺言重新和他产生纠葛。

反反复复,随心所欲。

池延允一直以为是因为栗嘉蓝年纪小,想法随时在变,但如今看来,从始至终他都只是栗嘉蓝潜意识里认定的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池延允意识到就算没有朱嫣,栗嘉蓝的天性使然,他们之间的关系迟早还是会走到今天这步。

池延允一直自诩和周适、傅望章之流不同,实际上他才是被栗嘉蓝玩弄于股掌玩得最透的人。

栗嘉蓝察觉到池延允的情绪波动,但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她顺着他指尖的动作半张着唇,忽然恶作剧似的提醒:“可是房间没有打扫,你真的没有关系吗?”

池延允没有回答。

他因为刚才的发现,理智的裂隙越崩越大,某个瞬间,他竟然真的对栗嘉蓝生出一点报复欲来。

他低下头,含着栗嘉蓝的下唇,不可抑制地咬了一下。

栗嘉蓝“唔”了一声。

情欲如同一头猛兽,瞬间将她扑倒。

她踮起脚尖,两手交缠攀住池延允的脖子。

花架靠墙放置,栗嘉蓝之前还没来得及钉上作为固定的膨胀螺丝,所以当她两手撑在架板上,掌心溢出的湿汗在板面上留下了一个个抓挠的痕迹。

架子刮着地面发出难抑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令她想起昆明的雨。

这次她又变成了一株植物,褪去所有不必要的人造装饰,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在溽热的空气中近似饥渴地快速呼吸着。

池延允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势,栗嘉蓝想到“驯服”这个词。

可如果能够被驯服,她就不会长成今天的栗嘉蓝。

所以他们互相侵略,互相破坏。

已是日暮时分,昏黄的光线照进屋子,他们做着世界上最亲密的事情,却双双猩红着眼眶,企图收下一个手下败将。

“这就是你说的爱吗?”

栗嘉蓝忽然开口,影子在花架上小幅度颤动,声音亦断续不稳。

池延允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虎口扣住她的手腕,表情和动作都已逸出谦谦君子的范畴。

“做得爽吗?”

栗嘉蓝又问了一句。

用词非常粗鄙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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