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含珠立刻走过来,夏茵从车上探出脑袋,目光徐徐扫过这一帮半大孩子,凡是被她看到的人都默默垂下了脑袋。

夏茵心想她自己长得倒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辈吧。

崔含珠自小在定县谋生,于各项事宜上烂熟于心,这些人里有的是她认识的朋友,有的是从码头那边找回来的小工,为了方便夏茵查看,她还贴心地将这些人的名字和来历都写成了单子。

“你——夏小姐,你要看看人数吗?”

“不用了,”夏茵从车窗里递出来一包鼓鼓囊囊的铜钱,“这是今天的工钱,傍晚下班的时候你分给大家。”

“我吗?”崔含珠有些吃惊,按照惯例,银钱都是东家亲自发放的。

但夏茵似乎没有这个意识,见她发问还奇怪地看过来,“你不是工头吗?”

这么说,倒也没错,崔含珠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心中那满满的信任压得沉甸甸的,院里清理工作繁忙,她收下银钱就去监工了。

夏茵和梅鹤卿趁这个机会将定县转了一圈。

名为县城,定县却比一些城邑占地更广,人口更多,三教九流百工奇巧无所不有。他们在城南边发现了一座名为朱雀楼的高大建筑,打听得知这是本地商会所在之处。

原来定县的富商为了维护自己利益,很早之前便成立了商会。

车马从朱雀楼飞檐下缓缓经过,阳光下高大厚重的黑影徐徐滑过脸庞,夏茵扒在车窗处,一双透亮的瞳仁中满满当当全是那座冲天的高楼。

满满的威严与富贵气息从它的窗口、房檐、屋脊处喷出,几令人不敢逼视。

“小师兄,你觉不觉得那是一座大山。”

马车外,专心驾车的梅鹤卿闻言仰头看去,黄金打造的檐角风铃折射着阳光,他被那光晃了晃,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浅淡而疏离。

高楼被马车甩在身后,梅鹤卿这才收回目光道:“不必管它是什么,它若是来妨碍我们,就让它知道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在定县办学,利好的是普通百姓,这其中不可避免会触及某些群体的利益。夏茵担心的是在他们立足不稳的时候遭到群起攻击。

但小师兄说得也对,他们虽专长于降妖除魔卫道,但不意味不懂得利益人情之争,毕竟要论起权力之争,这世上恐怕没有比道盟更为激烈的了。

傍晚时分,打探清楚城里情况的夏茵和梅鹤卿回到院落,一跨进门夏茵就被惊呆了。

昨日荒草丛生的前庭已经被收拾得一干二净,连地上的灰尘都被清理了一遍。拔出来的草堆在门外的角落里,还有一些从草堆里捡出来的瓶瓶罐罐和桌椅板凳。

崔含珠抱着纸笔站在废物前面清点记录,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

拿着手上的册子走过来,不卑不亢道:“今天我们清理完了前庭了,按照这个进度,三天之后就可以搞定整个院落。从里面清出来的家具我登记在这里了,有需要的可以再次利用,不需要的话可以折卖。”

说着递出手上黄封小本。

夏茵想了想,将小本推回去,“我看这些东西都旧得很厉害了,干脆全都折卖了,这件事情可不可以麻烦你来办?折卖的钱咱们对半分。”

夏茵有心让这个孩子再赚一笔,崔含珠也不推辞,她现在的确很需要钱用。

但是——

她仰起坚毅的小脸,目光诚恳,“二八分账,你们八我二,如果不可以的话只好委托别人。”

已经得了夏茵许多帮助,她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

“你确定?”夏茵挑眉,“这样的话你可挣不到什么钱了。”

崔含珠重重点头,“有的赚的。”

“好吧,你有的赚就行,等整个院子都清出来后再统一折卖吧。”

天色将晚,崔含珠急着回家给还卧病的祖母做饭,挎上背包便急匆匆地走了。她走后不久,褚闻星和李若云便回来了。

李若云打着她那把烟紫色罗伞遮挡阳光,遮蔽在阴影中的小脸满是倦怠,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进门就忍不住大喊起来:

“我不去了!明天让梅鹤卿去!再让我和人打交道我就要死了。”

说着一屁股沮丧地坐在台阶上。

梅鹤卿还故意取笑,“小心坐坏台阶。”

李若云累得连骂人都没力气,只是掀起眼皮瞪了眼梅鹤卿,默默揉着酸痛的脚踝。

梅鹤卿头回见李若云这副模样,好笑地啧了一声,“这阵势不像是去招人,倒像是去打架了。”

说到这个李若云顿时来气,一张嘴先忍不住咳了两声,“简直堪比打架啊!你都不知道有多费劲。每上去和一个人接触就要从头说一遍自己的来意,从什么地方来,要做什么。解释清楚就已经很麻烦了,偏偏那些人还特能唠,问东问西问了一大把,最后问他们有没有兴趣来,个个都笑眯眯说没有!这不是逗人玩?要不是不能对凡人动手,我早就......”

李若云周身都散发着怨气。

夏茵听罢,好奇道:“师姐,你们是一个一个去寻找目标人的吗?”

“对啊,”李若云按到脚踝酸痛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不是这么做的吗?”

李若云两眼无辜地看着夏茵。

夏茵哭笑不得,她怎么忘了师姐他们是从小在道盟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环境中长大的,对尘世的了解可能仅仅限于什么地方常有妖物出没吧。

是她不好,没考虑到这点。

“师姐,从来只有铲子就锅,没听说过锅就铲子的,这么一个个找当然不成啦。我今天到城里去转了转,遇龙河桥底人特别多,明天你和师兄准备一份招聘广告摆出去,保管比今天好使,还不累呢。”

“当真?”李若云半信半疑。

“当然啦,我今天在桥底下看到很多人都是这么干的呢。”

行吧,谁让负责招工的是她和褚闻星——这凡俗尘间的事务还真是麻烦。

褚闻星站在一旁点了点头,“那我今夜整理好要招的位子,做成告示,明天去遇龙河边看看。”

次日清晨,褚闻星和李若云带着头天晚上做好的告示,照夏茵说的法子来到遇龙河边。

此时天光尚早,河岸两边还只有一些卖早点瓜果的小贩。

褚闻星接过李若云背着的告示,支起板子,道:“你去吃早饭吧,这里我来就行。”

“哦。”李若云没多说什么应了就走。

沉默着摆弄告示的褚闻星指尖轻顿,或许是上次罚他们罚得太狠,李若云从出来之后就不太愿意搭理他,如今跟着他一块出来,也是因为鹤卿非要粘着小师妹,她没得选。

若非如此,恐怕她连正眼都不愿瞧他。

平心而论,褚闻星偶尔也有不想当大师兄的时候,成为大师兄就意味责任,意味着公正,他手中的那碗水是绝不允许有所偏颇的。

可作为一个人,他却有着私心。

字迹新鲜的招工告示在空中展开,压平在木板上,纸张落下来的时候,褚闻星的目光不由自主向上飘去,飘向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李若云在蒸汽缭绕的布棚下,专心致志地吃着一大海碗馄饨,那把精致的烟紫罗伞搁在脚边,和她今天的玉色留仙裙相得益彰。

她左脚踩着凳子横杠,右脚向前舒展,坐出了一个十分豪迈的姿势,腰背松垮着,几乎要把脸埋进大海碗中,滚烫的热气从碗里飘出,在她白皙的额头上逼出一层细细的汗。

放的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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