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涉及到北凉质子,场面就沾染别样的意味。

与魏谦相熟的世家子弟,自发涌过来,彩棚里的官眷,听见此处的声音,皆抻长脖子打量,谁都不想错过两国比箭的热闹。

魏谦面色沉着,仿佛已经猜到自家小妹惹出来的祸。

她素来坐不住,对姜弥也颇有微词,怎么会随意就提到射箭,必然是两人起了龃龉,才有她胡扯的理由。

作为兄长,他既不想丢了体面,也不愿魏照真被责怪,只好率先冷声训斥道:“胡闹。”

他说得很轻,语气里溢出几分纵容,“春猎本是游玩取乐,你倒好,三言两语就拉上郡主陪你折腾。郡主想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岂容你一句话替她定夺?”

此番话,已然将魏照摘出去,只说她的小性,却不提信王。

可魏照如何放过切磋的机会,索性下了马,扯住魏谦的袖子,毫无顾忌地半拉半拖,将人带到了柳树旁。

她才不怕魏谦生气,直接努了努嘴,望着姜弥道:“我可没有胡说,哥哥若是不信,就亲自问一问嘉宁?你都说今日是游玩,那比试骑射,不也是其中一环?满场子的人都在比,我们如何比不得了?”

她语速极快,不给魏谦打断反驳的可能,仰着下巴,仿佛是在给姜弥使眼色。

姜弥怔怔扫了一眼魏照,她把自己架了上来,要是她说并无此事,不仅是当众欺负魏照,还是在打魏家的面子。

若她承认,又做实魏照方才的言论,变相催着魏谦下场,同宇文长赢一分高下。

哪一种,都是她不想选的。

只是魏照随意提到的射箭……那还真勾起了姜弥前世的回忆。

如果说骑马方面,她是为了逃离北凉,不得不学会。

箭术,就纯粹是宇文长赢亲手教的。

当初,他们之间,仅仅有着和亲盟约的维系,彼此谈不上什么感情。但姜弥提到骑马后,宇文长赢仍旧抽出时间,指点了她几下。

虽然这个人当老师,实在没有耐心,但在示范口述上,可谓倾囊相授。

姜弥一开始连弓都握不住,更别提拉开了。

宇文长赢一边嫌弃,一边又握住她的手,手把手告诉她其中的要点。

或许姜弥存了点胜负心,又或许行宫岁月,太过漫长,她竟然慢慢练会了射箭。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和宇文长赢的关系,似乎因此而缓和。

甚至比起相敬如宾,多出几分师生情谊。

可没多久,两国盟约撕毁,他们又卷入利益旋涡,渐行渐远,最终到了兵刃相见的地步。

如今这一世,无人教她射箭,却又被拖进两难的境地。

姜弥思索出神,一时间竟忘了回答。

魏谦下意识攥紧指节,心头冒出恐慌。

他脑海翻腾,忍不住设想:姜弥会愿意顺势解围吗?

还是觉着,他先替妹妹解围,过于偏心,反而有了不满?

可他并无别的意思,只是规矩使然,宇文长赢毕竟是北凉质子,就算真要比试,也得郡主首肯才是。

他一届官身,强行应承,若信王顿觉僭越,仗着北凉的合议多说两句,那就是他把魏家架在火上烤,风险极大。

宇文长赢倒无任何瞻前顾后,姜弥不说话,他便当作默认。

满朝文武面前的羞辱,都熬过来了,还怕比一场箭术?

何况照南晋的风气,君子六礼,要得是点到为止,和北地草原上你死我活的风格相比,只怕软绵绵的,几箭就能分出胜负。

他旋身走向猎场,两边旗帜下方,都放着拱宾客把玩的箭筒。

上方则摆好木架,挂着一排新制的弓箭。

宇文长赢轻轻掠过一眼,挑中一把轻便的,摘下来翻覆看了看。

他缓缓走回来,那把弓箭提在手里,显得有些狭小,隐约透出滑稽的模样。

魏照朝肃苍做了个鬼脸,拉着魏谦又往前一步,吃准姜弥会点头答应。

“郡主?”

宇文长赢又靠回柳树旁,语气闲散的提醒道,“继续比吗?”

他接过魏照抛来的橄榄枝,毫无犹豫。

姜弥顿了顿,忽而朗声道:“比。”

这一声相当清晰,打破了蓄势待发的情形,话锋又道:“自然要比,只是……”

她勒紧缰绳,迫使白马扬蹄,趁着魏照被吓退的瞬间,正色开口,“既然魏家妹妹说此事因我而起,那便没有让旁人代劳的道理。骑射虽非我所长,可一张弓,我还是拉得开的。”

姜弥言笑晏晏,并无恼意,反而大度地看向魏照,“你不擅长此道,由兄长出面,也算公平。”

说罢,她侧首望向魏谦,神色更为坦然,“今日春猎,本就随兴而至,点到为止。魏家哥哥不必顾虑别的,下了场,我们只论箭术高低,无需想让,也不用因你我关系留手,尽管拿出真本事便是。”

“好!”

一声欢呼从彩棚处传来。

姜璨不知何时送完小世子回来,撞见自家妹妹豪气干云的话,听得热血沸腾,顿觉不愧是一家人,不就是射箭?

难道还能怕了魏谦不成?

长公主瞪了他一眼,仿佛嫌弃他就知道起哄。

姜璨不以为然,放低姿态讨好道:“母亲,陛下举行春猎,就是为了让大家赏景游玩,他们年纪轻,偶尔比上一比,算不得什么。您就安心看着,要是魏谦真欺负妹妹,我保证出手制止。”

长公主嗔道:“你以为魏家哥儿和你一般,只知道输赢胜负?反正马球捶丸都厌了,我就勉为其难,欣赏一下引娘的箭术。”

她不记得姜弥何时多出射箭的本事,但想着姜璨都不制止,恐怕私底下早教过几回。

魏谦性子温吞,碍于婚约,定然不会为难自家女儿,这场比试,也就是插科打诨的笑料,说不准还能增进感情。

“嘉宁,你尽管比。”

长公主欣喜出声,语气充满揶揄,“今日春光正好,年轻人有这份兴致,也是件乐事。母亲就做一回裁判,让你兄长计数,谁若输了,可要大大方方拿出一份贺礼来,也好叫在场诸位沾沾喜气。”

得了长辈发话,魏谦微微向姜弥拱手,眉宇间稍显松懈。

内侍递上弓箭,围观人群让出空地。

猎场上本就设有五六个箭靶,此刻由下人排布,安置在靠近湖边的位置。

魏谦预估着距离,语气轻盈:“可要再近一些?若郡主觉得不顺手,亦可再调换位置。”

他处处替姜弥着想,似乎担心箭靶太远,到时候姜弥射不中丢了面子。

只是这番体贴,落在宇文长赢眼里,未免有些刻意。

他虽没见过姜弥射箭的模样,但先前她在北凉做的每件事,都极有筹谋,可见方才应承,心里早有底气。

魏谦还把她当做一时兴起的小姑娘看待,那才是轻敌。

姜弥快速下马,轻轻拍了拍袖口,眯起眼睛望着箭靶,摇头道:“就这样吧。”

以前在北凉,宇文长赢可是在马场上,让她射过飞鸟的。

眼下的距离,小巫见大巫罢了。

“喏。”宇文长赢顺势将弓箭递过去。

他动作轻柔,带着点不情不愿,却在姜弥触碰时,侧身附耳,微不可及道:“沉肩,定气,盯住靶心,别看箭尖。”

那嘱咐轻飘飘的,直往她心里钻。

这把弓不算大,很适合女子使用。

姜弥握紧弓箭,瞥了宇文长赢一眼,他是故意的?

原先就准备用此弓赢下比赛,以此羞辱南晋文人的箭术吗?

还真是他的性子。

姜弥腹诽了一句,倏忽回忆起前世抬弓射箭的感觉,手要稳,肩背不可绷得太紧,弓要拉满,然后……

等风停。

魏谦的箭已然射了出去,离靶心只有些许差距。

周围爆发喝彩,引得彩棚里的官眷都津津有味。

长公主更是紧张,攥紧了帕子,用胳膊戳了戳姜璨,压低声音询问:“你老实告诉我,可有教你妹妹几招?”

姜璨按住长公主肩膀,俯身挑眉,“您还不清楚引娘的嘴?学个皮毛就敢虚张声势,我至多教过她如何拉弓,准头嘛,就全看命了。”

长公主差点站起来,赶紧捂住胸口,眉头下压,抱怨道:“你明知你妹妹不擅长,还跟着起哄?”

“哎。”姜璨遥遥指了指魏谦,面上一派无畏,“这不是有魏谦,您放心吧,他做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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