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护驾——”
内侍嗓音嘶哑,慌乱地指挥着周围的护卫,禁军乱作一团,催动马匹想要救驾。
猎场附近的世家子弟吓了一跳,无人管飞扬的马球,几匹马看不清准头,迷糊地撞在一起,黄沙四溅。
魏照完全呆住了,根本没想过自己随手的一箭,居然会引发如此大的后果,双目圆睁,手指僵在长弓上,整个人如同塑像,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姜璨眼疾手快,取过木架上的长弓,搭箭上弦,瞄准了那支乱飞的羽箭。
接下来的一切如同幻影,“铮”的锐响,划破两侧的距离,一击即中,拦腰斩断。
箭杆应声而裂,木屑四散飞溅。
断裂的箭簇打着旋坠落,其余的碎木借着风力,竟不偏不倚擦过御马眼前。
姜璨准头极好,有相当大的把握,能阻拦即将发生的危险。
可他刚松了口气,御马骤然受惊,仰头长鸣,仿佛疼得无法控制,前蹄狠狠腾空,剧烈挣扎,似乎要把背上的人摔下去。
禁军脸色大变,内侍六神无主,讷讷高喊:“陛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御马发狂,无助得凌空乱踏。
萧景迁死死拽住缰绳,试图通过力道来保持身形。
这些马,都经过宇文长赢的手。
他豢养照顾许久,深知贡马习性。
方才那木屑打中了马匹,本就受惊,周遭还有一群哭喊惊呼的人,根本静不下来。
他趁着空档,飞快掠出,几乎只能铺捉到黑红色的残影。
宇文长赢一步踏上围栏,借力腾身而起,落地时,手掌猛地扣住缰绳。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牢牢扶住萧景迁倾斜的身体。御马突然察觉到抗衡的气息,再次扬蹄,仿佛就要对着他重重踏下。
“陛下!”
内侍吓得捂住眼睛,声音尖利。
“闭嘴!”
宇文长赢不耐烦地怒喝,手臂青筋暴起,脚下一沉,直接按在马匹的脖颈处,强横下压,硬生生挡下起势,“听话,下来。”
声音从喉咙挤出来,却带着奇异的安抚。
他加重力道,掌心滑过鬃毛,御马鼻息粗重,前蹄一点点落回地面。
喘息逐渐平复,不见狂躁。
宇文长赢维持着姿势,仍旧拍了拍御马,将它眼周的碎屑清理干净。
一举一动,都尽显柔和,唇边隐约哼着小调。
御马轻轻晃了晃头,“呜呜”了两声,认错似的前蹄跪地,颔首低眉。
惊险过后,众人终于回神。
不知是谁最先反应,扑通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伏了下去。
“臣等失职。”“请陛下恕罪!”
告罪声此起彼伏,响彻猎场。
魏照手足无措,惊惶得跟着跪下,忍不住悄悄拉住魏谦的衣袖,挪过去小声道:“三哥,我不是故意的。”
她连话都说不清楚,胸腔里仿佛充满恐惧,整个人魂不守舍。
这可是九五之尊啊,就算她那一箭是无心之失,可所有人都看到,是冲着皇帝而去的。
要是陛下心有疑虑,给她按一个刺杀的罪名,那、那魏家,举家上下就要完了。
她没想过会闯出这么大的祸。
魏谦一言不发,若今日圣上因此受伤,或许魏家逃不掉,但马匹受控,只是惊吓,照萧景迁的脾气,应当无碍。
他分不出手去安慰妹妹,轻轻晃了晃袖子,给她使了个眼色,叮嘱她不可轻举妄动。
马背上,萧景迁惊魂未定,手指仍旧攥紧缰绳,待得御马彻底安静,他才缓缓抬眸,扫过那一大片朝臣。
视线默默收敛,又瞥见旁边的宇文长赢,他对于眼前的情形,倒是镇定,还有闲情逸致,腾出手去梳理鬃毛,仿佛吃准了他不会发怒。
萧景迁沉吟片刻,倏忽笑起来,扔开缰绳,遥遥点了点马场,调侃道:“朕还好端端呢,一个个跪成这样做什么?”
他语气轻松,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反而摆了摆手,示意道:“都起来吧。”
众人面面相觑,无意识将目光投向彩棚处——长公主施施然起身,顺势理了理裙摆,神色间染上几分松弛,便知皇帝却无怪罪的嫌疑,也都战战兢兢起来。
萧景迁稍稍活动手腕,眯眼瞧了瞧不远处的箭靶,“朕方才在林子里便听见热闹,原来是在比箭。”
他顿了顿,语带无奈,“只是这箭术么……”
尾音拖长,略微带着揶揄,“实在不敢恭维。”
四周落针可闻,在听到这句后,忽而有人跟着笑起来,仿佛劫后余生,笑意一声高过一声,立刻充满围场,将岌岌可危的气氛调转回来。
萧景迁下马,靠在马鞍旁,继而道:“容朕猜猜,是哪家小儿学艺不精,急着在春猎上出风头?”
魏照猛地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膝盖又开始发软,恨不得能缩成影子,躲在魏谦后头,装作不存在。
目光转了一圈,萧景迁的视线落在姜弥身上,她手里拿着弓,神色略带惊讶,仍有些魂游天外。
他无奈笑道:“莫不是嘉宁心血来潮,想给朕露一手?”
姜弥忽而回神,意识到长弓还在手上,小心翼翼偷瞥了一眼魏照。
她就像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紧贴在魏谦身后,那样子,只怕是真的吓坏了。
舅舅未曾生气,应下也无妨。
她刚要上前,魏谦先她一步,错身露出魏照,一把揪住妹妹的手臂,带着她一起跪了下去。
他朗声告罪:“臣管教不严,以致舍妹箭术不精,惊扰圣驾。此事皆因魏家而起,臣不敢推诿,还请陛下降罪。”
魏谦停了几息,拱手又道:“只是舍妹年幼莽撞,不知轻重。若陛下真要责罚,臣身为兄长,难辞其咎,此罪,臣愿代为领受。”
魏照惊诧地望向魏谦,声音颤抖:“三哥。”
她吸了吸鼻子,折腾得手掌,试图作揖解释,可她心神俱乱,一时间竟搜刮不出话来。
“舅舅。”
姜弥恍然开口,她把长弓往箭筒里一扔,雀跃地凑到萧景迁身边,很是亲热,带着点讨好般的语气道,“哪有魏家哥哥说得那么严重,今日就是我们几个年轻人胡闹,争着想讨个彩头,谁知您突然窜出来啊。”
她轻轻扬起嘴角,眼睫颤动,仿佛也有点被吓到。
“眼下托信王殿下的福,您不也没事嘛。若舅舅真要罚,就罚我这个带头的人吧。”
姜弥说得骄纵,里头的亲昵劲一点都不少。
萧景迁哪里会真的罚她,索性戳了戳她的额头,哭笑不得:“你这鬼灵精,倒是一点不心疼我,要真射中了,你准备怎么办?也和他们一道跪下来吗?”
“哎呀。”
姜弥晃着他的手臂,眉眼间浮现几分耍赖的神情,“这不是没射中嘛。况且,魏家哥哥一开始还劝过我,说‘春猎取乐,点到为止即可’,是我不肯听。如今,还要叫他受罚,未免太冤枉了些。”
萧景迁后仰,打量着姜弥,时不时望一眼魏谦。
这魏家三郎,性子稳重有分寸,嘉宁又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比试箭法?
怕是在给自家妹妹遮掩吧。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戳穿姜弥的小心思,打趣道:“罢了,既然嘉宁都替你们求情,朕若揪着不放,倒显得不近人情。”
萧景迁随意摆手,示意道:“都起来吧。今日春猎,本就是让你们这些年轻人舒展筋骨的,不是叫你们围在这里陪朕罚站。该骑马的骑马,该狩猎的狩猎,散了吧。”
金口玉言,有他发话,围聚过来的世家子弟,率先上马,投进猎场。
马球在草堆里转来转去,女眷为了躲避,极快地钻进彩棚,靠在栏杆上欣赏。
萧景迁拍了拍姜弥的手,叹息道:“朕也有些乏了,正好回去歇歇,你只管玩得尽兴便是。”
他旋身往后退开一步,眉心微蹙。
姜弥登时松开,微微福身,恭送圣上离开。
内侍快步上前,刚要伸出手,宇文长赢忽而抵住萧景迁的手臂,用极轻的语气叮嘱。
“方才马势太急,陛下为稳住身形,想必用了不少力气。臣从前驯马也遇过几回,当时瞧着无碍,过后才觉筋骨酸痛。”
他一直垂眸敛目,仿佛那些话没有说出来似的。
“陛下若不愿惊动旁人,臣便如此护送您回御帐。”
萧景迁心下一惊,刚才惊马时,他为着不丢皇家脸面,一直都没有表现出腿脚发疼的样子。
这北凉来的质子,倒是看出来了。
且不仅看出来,还知道过了场面在说,可见那等思虑,并非传言里的粗蛮。
也对,好歹曾经是北凉太子,这份眼力见倒是难得。
萧景迁哑然失笑,仿佛极为高兴,平和道:“这驯马一道上,你确实有两下子。信王辛苦了,此番救驾有功,等春猎结束,朕再一并赏你。”
听着像是随口赞扬,宇文长赢也没放在心上,微微颔首。
待得靠近御帐,便自觉身份,停下脚步,目送着萧景迁入内。
彩棚处,魏谦仍旧维持着君臣礼仪,魏照探头探脑,发觉当真没事,才忍不住小声啜泣。
不过她也就多挤两滴眼泪,迅速就恢复了活力,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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