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害死的远不止这些人。

当然,这是从他的视角来说的——他觉得自己害死了这些人。如果你要问我,我会说,战争总是会死人的。

那位瞎了眼的老头也战乱中死去了。但他不是因为党政而死,而是被外邦人的流弹打死了——就在青年面前。

他的一条腿被炸断了,断掉的那节腿就飞到了青年旁边。青年下意识抓住那节腿,反应过来之后扑上去给他止血。

但是血就像生命一样流逝,怎么样都没法止住。况且,老头不止腿受伤,他离炮弹太近了,爆破的弹片几乎将他达成了筛子,神医也难救。

青年还没来得及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怀里的人就没了生气。

……别这种表情嘛。

人死如花落成泥,你在这里这么长时间,应该早看淡了才对。人们因为各种各样的目的来到这里,企图凭肉身和意志蹚过那片海,最终只能溶解于永暗之中,这样的人,你见过很多吧?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你这里的光,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求生的意志,所以海水上涨,越慢越深,这样的人你是救不回来的。

能救一个是一个?嗯,不管沉下去多少次我都会朝你呼救的。

我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干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你是指踏入那片海,还是呼唤你?

呃,只是前者吗?……因为,我想要去海的那边啊。

就像见到了老瞎子画的小男孩,我也想去看看我没见过的东西。在「黑太阳」——真正的「虚无」的背后,那晕出来的微光——整个宇宙的真相都在那里。在那里,可以看见外面的世界。

你看到过吧?你明明可以去对岸,却只是在这里待着,救下一个又一个溺于「虚无」之海的人……好吧,好吧,我不多嘴了,我继续讲。

青年有那么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做。他在脑子里努力回忆,人死了之后都要为他做些什么呢?

买个棺材,把人放进去?最好把他拼好,腿什么的拼完整了,最后把脸整干净了,换上新衣服下葬。

他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贵族的葬礼。平民大部分采用火葬,死之后骨灰就捡出来小小的一捧,装在小盒子里。更没条件的,会被拉到专门的处理厂,和好几个人混在一起,立个没名字的碑。

他选择了第二种方式。老头在酒馆的亲戚比他死的还早,他们也没有孩子,所以只有青年一个人料理后事。

青年把老头的画收集了起来装好。他想,他大概是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个星球了。就算有天能离开,他的心里也有羁绊,过去会像阴影一样永远将他捆绑。一个不自由的人是没法做星间旅人的。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想:老头又是因为什么被捆绑在了这里呢?

内战结束了。一个内忧外患的国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政治统率,新生的党派从各方面都要比老朽迂腐的贵族要更适合这个国家。青年那继承自母亲的姓氏不再代表着荣耀,它们已经随着政权更迭褪了色。然而,新上台的年轻政府不再需要更激烈的矛盾,所以关在牢里的堂兄被放了出来,而整日窝在酒馆里喝酒的他也被找了出来,带到了新任部长面前。

青年认识他。事实上,这些人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之前说过,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交际达人。也许某次宴会,某场交际,他们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对方还是个满怀壮志的少年人,为着所谓的新未来东奔西跑。他这些天喝了不少酒,万幸,酒精还没能摧毁他的脑子,让他见到这人就能叫出名字。

你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青年部长说。你曾经和我们一起并肩作战过,现在也应该和我们站在一起。

他希望青年在政府任职,比之前他的文职工作待遇好得多——他早就把那个工作辞掉了——也闲的多。青年明白,他们不是真的需要一个多么有才华的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标志,一个符号,一个缓解老贵族和新政府关系的缓冲器。

他拒绝了。

我明白这场战争对你伤害很大,我们都失去了自己重要的人,部长说。但我们必须振作起来。

他的语气不像宽慰像通知。

青年让他给自己一点时间,他答应了。

回去之后,青年收拾了一下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对青年来说,最有价值的东西也就是老头的那些画——把自己的衣服贱卖给了布料店的老板,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学着老瞎子的样子用黑布把眼睛罩上。

在街角坐下的那一刻,青年感觉到一种全新的体验在向他敞开。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他感到如释重负。身份——这个二十余年来一直困扰着他的阴影,他终于可以把它抛下了。

没有高贵的姓氏,没有绿色的眼睛,没有交际花也没有丑角。只有一个瞎了眼的乞丐,拿着他的铁钵,躺在街角注视着人来和人往。

偶尔他也会眺望星空,在透不过光的黑布下想象着星空里可能会发生的奇遇。不过大多数时间,他都是个酒鬼懒汉,唯一可取的地方只有擅长逗笑小孩。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孩子——从他们纯真的眼睛里,除了一个瞎子之外,什么也映不出来。

“讲完了?”你手撑着脑袋,歪头看着他。

“讲完了。”旅人嘻嘻笑着,“今天的故事给我打几星啊?”

“嗯,四星半?”

“咦,居然不是五星好评吗……”

“半颗星扣在故事结尾吧。”你说,“前面花了大笔墨铺垫瞎眼老头的神秘身份,又是星空又是旅人的,我还以为后面他们会一起走上星空流浪……结果居然还是待在原地。”

“也许这对那个男孩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旅人学着你撑着脑袋,和你面对面坐着。

你们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你伸手正好能碰到他的脸颊。

你端详着这张脸,突然说:“我觉得绿眼睛很好看啊,为什么他们不喜欢呢?”

旅人愣了愣,摸了摸自己的脸:“咦,是在夸我吧,家人?”

“嗯……怎么不是呢。”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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